第382章 阁下是四川来的吧?
听了这话,温杰这才明白其中关窍所在。
既然没有真凭实据,那就造点假证据出来,由不得他们不信!
温杰挥手召来两人,耳语道:“咱仨各自分工,我来拟一封朝廷公文,就说他卢象升丧师辱国,朝廷震怒,必须立刻锁拿进京,下狱问罪。”
“项宏,你去找几个箩卜,刻一枚大印,就写兵部之印四个字。”
项宏闻言一脸诧异:“头儿,我连兵部的大印长什么样都不清楚,怎么刻?”
温杰瞪了他一眼,反问道:“你不清楚,莫非这些平民百姓就清楚了?”
“你可以刻错样式、刻错笔画,但这方红印不能没有,懂吗?”
说着,他又朝吴大江吩咐道:“大江,你和我负责誊抄。”
“咱们连夜赶工,争取把公文贴遍全城!”
说干就干。
温杰提起笔,仔细回忆着见过的公文,开始草拟罪状。
督师卢象升,受命专征,职在御侮。”
“然其侦探不明,轻敌冒进,致令宣大数万劲旅尽丧,罪莫大焉!”
“着即革去本兼各职,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严审定罪,以正国法!”
“钦此!”
他绞尽脑汁,把肚子里那点墨水全掏干净了,才勉强将罪状拼凑了出来。
虽然文辞、格式与真正的六部公文相去甚远,但用来忽悠底层百姓,应该足够了。
而另一边项宏的手艺就更粗糙了。
他已经刻废了七八个水箩卜,不是刻断了笔画,就是布局歪斜,怎么也刻不出兵部大印四个字。
但凡是官府印章,基本都是用篆书来雕刻的,哪是他这个半路出家的探子能刻出来的?
正当他抓耳挠腮之际,目光瞥见窗外漆黑的街道,忽然灵机一动。
他压低声音对温杰道:“头儿,这样硬刻不是办法,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便悄无声息地溜出小院,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当他去而复返时,手里却多了一张平乡县的官府布告,上面还盖着县衙官印。
“瞧这个,我刚从申明亭揭下来的。”
项宏将布告摊开,指着上面的印鉴解释道,“我打算照着这枚印的样式、大小改刻,总比凭空瞎猜要象样些!”
就这样,他按着官印的轮廓和字形精挑细琢,总算成功刻出了一枚兵部大印。
虽然不伦不类,但总算是有点官印的样子了。
与此同时,吴大江也裁好了纸,并将温杰草拟的罪状誊抄了数十份。
月上枝头,三条黑影悄无声息地穿梭在街巷之间。
一人观风把哨,一人糊涂抹、一人张贴榜文,行动迅速,配合严密。
不仅如此,温杰还特意把《告天下臣民讨虏书》也一并贴了出去,就贴在了那封问罪公文旁。
一夜之间,城墙上、衙门口、市集里————几乎所有醒目之处都贴满了告示。
翌日清晨,当平乡县的百姓们走出家门,看到满城的问罪公文和《讨虏书》
时,彻底沸腾了。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朝廷就是来派人问罪的!”
“狗官!果然是要害卢督师!”
“这封《讨虏书》上说得在理,朝廷失德,忠奸不分!”
怒火再次被点燃,百姓们奔走相告,抄起武器直奔县衙而去。
把守衙门的锦衣卫还想上前阻拦,却被雨点般的石块砸中面门,随即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吵闹和打斗声惊动了后堂的许靖,他连滚爬爬地冲出来,还想故技重施:“各位乡亲父老,那都是假的!”
“皇爷绝无此意————”
“假的?”
一个汉子直接把问罪公文拍到他脸上,质问道,“你说这玩意儿是假的,那你把真的拿出来给咱瞧瞧!”
“你说皇上要升官,圣旨呢?任命文书呢?”
“拿不出真的,就是你们在骗人!”
许靖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直冒。
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向来都是奉皇命办事,哪有什么正式公文?
口谕倒是有,但他又怎么敢拿出来?
无奈之下,他只能拼了命的向百姓们解释,说什么《讨虏书》是逆贼所写,蛊惑人心;
朝廷公文更是胡编乱造的,连格式和印章都不对,当不得真
可无论许靖再怎么解释,在场的百姓们也不肯相信,既然拿不出真的,他们只能眼见为实了。
人群彻底失控,区区二十几个人的防线轻易被突破,瞬间被人潮淹没。
许靖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命令杨明杰护着他突围,试图出城查找援兵。
眼看手下死伤殆尽,杨明杰也只能指挥身旁的亲兵断后,自己则护着许靖,试图从县衙后院出逃。
然而,他们刚冲出后院,还没跑出几步,埋伏在外的温杰几人便挡在了路上。
三人并排而立,手里张弓搭箭,瞄准了出逃的许靖和杨明杰。
姓许的还想上前求饶:“三位好汉,我怀里有几张会票,您饶我.
”
可他话还没说完,一支利箭带着破空声突至,直接射中了他的胸口。
许靖惨叫一声,当场倒毙。
杨明杰见状,转身就想跑,可还没跑出几步,两支羽箭便钉入了他的大腿和后心。
他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随着锦衣卫千户和东厂掌班相继毙命,一切尘埃落定。
其馀二十四名缇骑厂卫,无一幸免,统统被打死在了县衙里。
温杰三人收拾好弓箭,装作闻讯赶来的样子,再次来到了县衙正门。
除掉了朝廷鹰犬,那下一步就该顺理成章的带走卢象升了。
然而,几人刚一踏进县衙大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三人身上。
那目光象是在审视打量一般,看得几人心里直发毛。
就在此时,一位头发半白的乡老走了出来。
他朝着温杰三人拱了拱手,开口道:“三位先生,督师已经醒了。”
“他请几位去后堂一叙。”
为首的温杰心中咯噔一下,与吴大江、项宏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卢象升竟然点名要见他们?
这是什么意思?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也不好拒绝。
温杰定了定神,颔首道:“有劳老丈带路。”
就这样,三人跟随那老者穿过沉默的人群,以及一片狼借的县衙,径直来到后堂。
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那御医正战战兢兢地守在床边;
而床榻上,卢象升一脸苍白地盘坐着,身后还靠着几个枕头。
听见开门动静,卢象升缓缓抬起头,朝那御医吩咐道:“您先出去吧,在下有些事情,要单独和李大夫谈谈。”
那老御医闻言一愣,看了看卢象升虚弱的样子,下意识地就想劝他:“督师,您这身子————”
“无妨,出去吧。”
老御医不敢再多言,只得求助似的看向温杰:“李大夫,你看?”
温杰也搞不清楚姓卢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示意身后的吴大江和项宏,将老御医带出了房间。
几人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了卢象升和温杰。
“李大夫,近来————承蒙几位照顾了。”
“卢某重创垂绝,多亏三位妙手回春。”
温杰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客套地回应道:“督师言重了。”
“我辈行医问药,治病救人,乃是分内之事。”
卢象升不置可否,嘴角却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分内之事?”
“依卢某看,先生分内之事恐怕不止行医问药吧?”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温杰,”李大夫,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你等想必————还有其他身份,事已至此,不妨坦诚相告。”
温杰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督师什么意思?”
“请恕在下愚钝。”
卢象升摇了摇头,慢吞吞地问道:“先生除了医术,想必————还有几分武艺吧?”
“督师说笑了。”
“行走江湖,风餐露宿,会点粗浅的拳脚功夫傍身而已,算不得什么。”
见他还在装傻充愣,卢象升笑了笑:“说实话,若是平时军务繁忙,卢某或许还真看不出来诸位身份。
“据我这段时间卧床观察,李大夫手上,尤其是右手,遍布老茧。”
“从这些茧子的位置和厚度上看,可不象是摇铃捣药,号脉问诊所能磨出来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分析道,“阁下右手的中间三指,常常会不自觉地微微内扣、呈半弯曲状。”
“这是长期引弓扣弦之人,才会留下的习惯。”
“再者,你的掌丘、虎口之处,都覆着一层坚实的老茧;”
“这应该是长期双手持握刀柄、或者枪杆所致。”
温杰的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就想把手缩回袖中。
卢象升仿佛没有看见,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还有,阁下右侧脸颊、靠近耳根处,有些许细密、微不可察的黑色麻点。”
“看似象是天生的面痣,但细看之下,更象是火统发射时,从火门池喷溅出的火药留下的痕迹。”
“由此推断,阁下绝非寻常江湖郎中,必是军中老卒无疑。”
说完这一长段话,卢象升似乎耗尽了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连忙端起水碗灌了几口,才勉强平复。
而站在床前的温杰,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感觉自己仿佛是被剥光了一般,所有的伪装和隐藏都无所遁形。
卢象升喘匀了气,自顾自地继续分析着:“弓马娴熟,刀枪常握,火器亦曾操练————应该出身西北边军。”
“如此身手却乔装打扮成一游方郎中,潜入北直隶交战之地,想必应该是探子细作之流。”
他不等温杰回答,他又开始了排除法:“虽然出身西北,但你却不是我大明的探子。”
“否则,你们绝不敢鼓动百姓,袭杀锦衣卫和东厂番子,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从几位的面貌口音上看,也绝非关外建虏或蒙鞑之属。”
“如此看来,这天下间,会做此事,敢做此事的————恐怕也只有一家了。”
说着,他从床榻里侧摸出来一张竹纸。
展开一看,赫然是《告天下臣民讨虏书》的抄件。
卢象升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盯着温杰,缓缓说道:“西南汉军
”
“如果卢某没有猜错,诸位,应该是从四川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