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刻薄寡恩
随着猛如虎一声令下,身后的亲兵和挤在院内的百姓一拥而上。
他们不由分说,七八人架一个,直接把三人给扛了起来,如同抗麻袋一般。
温杰被人群裹挟着,从屋内抬到院外,他心里叫苦不迭,却也无计可施。
无奈之下,他只能朝着人群大喊:“药箱!”
“我药箱还在屋里!把药箱带过来!”
队伍末尾几个热心群众闻言,忙不迭地又跑回屋内,把角落里三个沉甸甸的药箱给背了出来。
就这样,在一片混乱中,三位假郎中被人群簇拥着,直奔县衙而去。
到了县衙门口,人群依旧拥挤不堪。
猛如虎好不容易才让众人将温杰三人放下。
他看着衙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心中无比感动,他对着人群抱拳环施一礼,嘶哑着声音劝道:“各位父老乡亲!某在此谢过诸位高义!”
“但督师伤重,需要静养,经不得吵闹。”
“还请各位先回去歇息,我这就让大夫给督师诊治。”
“你们放心,我等必将竭尽全力,保住督师性命。”
“都回去吧!”
然而百姓们听了,虽然后退了几步,放低了声音,但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开。
他们默默地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期盼。
有些人甚至干脆把家里的被褥搬了过来,宁愿守在寒风里,也不愿离开半步,象是筑起了一道屏障。
这些质朴的百姓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他们心中的“卢青天”。
猛如虎见状,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他重重叹了口气,随即转身引着温杰三人走入县衙后院。
当几人看清床榻上伤员时,不由得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时的卢象升,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身上随处可见大片大片的淤青和深浅不一的伤口。
不仅双臂、腋下布满了划伤,腰腹之间更是随处可见刀伤和箭簇擦过的血槽。
最要命的还在左大腿,一支粗长的重箭穿透了甲叶,深深嵌入骨肉之中,只留下一截箭杆突兀地露在外面。
伺候的乡民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任由其插在腿上。
温杰、项宏、吴大江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惊慌。
伤势太重,远超想象。
尤其是腿上那支箭,恐怕已经伤及筋骨,处理稍有不当,可能就会大出血暴毙当场。
就这伤势,放在专业的军医手上都够呛。
他们这三个冒牌货,哪敢轻易上手治病?
然而,当几人抬头想要推脱时,看见身旁满脸愧疚的猛如虎,以及他身后几个手按刀柄的亲兵,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今日他们是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
要是侥幸治好了,自然是皆大欢喜。
可要是治不好————
恐怕不等门外愤怒的百姓冲进来,眼前这些心如油煎的明军将士,就会先把自己三人剁成肉泥。
他们现在身无长物,只有一把小小的解腕腰刀。
可就算是万人敌来了,拿着一把短刀,照样也捅不穿人家的布面铁甲和扎甲o
得,还是老老实实的治病吧。
温杰深吸一口气,朝身旁的猛如虎低声道:“将军,此人伤势极重。”
“我等————只能尽力而为,成与不成再说吧。”
说罢,他又转头朝着另外两人吩咐道:“老二,让人打水、烧水!顺便再把药箱拿来!”
“老三,再找些干净的布来,越多越好!”
“快!”
项宏点点头,连忙带着乡民准备去了。
而吴大江则是在百姓指引下,直奔城里几家药铺而去。
情况紧急,他也顾不得许多,直接让人用斧子砸开锁头,冲进去搜寻急需的药材和纱布。
可他翻箱倒柜,药材倒是找到一些,但干净的白布却一块也没有。
得知此事,乡民们纷纷献出了自家的被褥、旧衣等。
但这些布帛大多破旧不堪,甚至还带着污渍和异味,根本不能用于包扎和清理伤口。
看着眼前热心的百姓们,吴大江连忙追问:“你们县里那些富户乡绅家住何处?”
“他们跑得仓促,说不定库房里能找到存货。”
乡民们闻言,又把他带到了城东的一片高墙大院前。
这里原先住着几家有名的豪绅官商,但如今早已人去楼空,大门紧锁。
大门被门门锁死,吴大江只能让人撞门。
可跟来的百姓却站在原地,面露惧色,踌躇不前。
人群中,有人嗫嚅着劝道:“先生,要————要不算了吧?”
“地主老爷家的东西,还是不动为好————”
“那些旧布剪切来,多洗洗烫烫,兴许————兴许也能用?”
“何必非要招惹地主老爷呢?万一老爷们日后回来了,追究起来————”
看着百姓们战战兢兢的模样,吴大江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很理解这种恐惧。
在这个时代,官绅地主就是地方的土皇帝,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普通小民别说闯空门拿东西,就是在河边洗衣服时,屁股都不能对着官绅老爷家的房子;
否则,就会被视为大不敬,轻则被驱逐,重则招来一顿毒打。
“我跟你们解释不清!”
“治病救人,尤其是这等重伤,岂能将就?!”
吴大江知道时间耽搁不起,“拿斧头来,我自己去!”
人群中倒是早有准备,很快递出来一把斧子。
吴大江也不走正门,在院墙旁找了棵歪脖子树,敏捷地往上一窜,翻了进去。
他在偌大的宅院里好一通搜寻,总算找到了库房所在。
抡起斧头劈开铜锁,果然在里面翻出了几匹质地细密、干净整洁的棉布。
墙外的百姓正在焦急等侯,忽然听到“吱呀”一声,旁边那扇朱漆大门竟被从里面推开了。
只见吴大江肩扛手提,抱着好几匹沉重的白布,踉跟跄跄地走了出来。
“还愣着干什么?搭把手啊!”
“没看我要拿不下了?”
围观的百姓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白布接了过来,急匆匆赶了回去。
白布很快送到了县衙,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连忙将其剪成布条,用沸水反复清洗煮沸后,送进了内堂。
而此时,内堂里的温杰,正对着卢象升左大腿上那根狰狞的箭矢发愁。
他已经处理完了其他部位的伤口,清创、消毒都做了一遍。
太医院从云南发来的秘药立竿见影,伤口清创完已经不再出血。
唯独腿上最致命的一处,他迟迟不敢动手。
这支箭插得极深,目测至少深入两寸有馀,搞不好已经碰到了腿骨。
面对这种箭伤,温杰有些不知所措。
此前受训时,外勤处曾特意请了经验丰富的老军医,教他们战场急救。
一般情况下,如果是没有倒钩的普通箭,处理起来相对简单。
《外科正宗》里说:“凡箭镞金刃入肉,治宜速出之。或有碎骨,亦必去尽,然后涂傅诸药,不然其疮必不合,纵复少愈,亦常作疼痛。”
也就是尽缓存出,清理干净,上药包扎即可。
但若是带倒钩的箭,那就麻烦了。
需要先先剪断箭杆,然后用刀扩大创口,甚至需要挖开皮肉,才能将那倒钩取出。
这个过程稍有不慎,轻则落下终身残疾;重则横死当场。
温杰尤豫不决,不敢贸然下手,只得推开房门,寻求猛如虎的意见。
他推开房门,守在外面的猛如虎立刻迎了上来:“先生,可是————可是成了?”
温杰面色凝重地摇摇头:“将军,体表伤口我基本都清理了,血暂时是止住了。”
“问题是大腿上的那根箭,小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来向将军讨个主意。”
猛如虎急了:“你是郎中,自然是你拿主意!”
“问我作甚?”
温杰解释道:“此伤非同小可。”
“箭簇深入大腿近两寸,若是强行抽取,很可能割裂血脉,导致大出血。”
“可若是不取,伤口必定溃烂化脓,邪毒攻心,同样是死路一条————”
猛如虎听完,整个人都懵了,合著横竖都是一死?
温杰看着他,沉声道:“取,肯定是要取的。”
“但————在下实在没有十足把握。”
“万一————”
猛如虎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请先生放手施为!”
“要是真出了意外,某绝不迁怒!
温杰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既如此,请将军换一盆旺火端进来。”
“再来三五个力气大的,按住伤者四肢,以免剧痛之下挣扎,坏了事。”
很快,猛如虎亲自端来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放在床边。
而他的几名亲兵则按照吩咐,牢牢按住了卢象升的四肢。
温杰从药箱中取出一把细长的钢锉,他需要先将露在外面的箭杆锯断。
项宏则在一旁,双手紧紧地握住箭杆中部,尽可能减少晃动。
刺耳的刮擦声在寂静的内堂响起,木屑纷飞。
小心翼翼地磨了一盏茶的时间,箭杆终于被锯断。
温杰稳稳地将外侧断杆拔出,随即对着项宏吩咐道:“我开刀扩伤,你准备好止血。”
项宏点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两把造型小巧的短刀,放在炭火上反复灼烧至通红。
片刻后,待其稍冷,将其中一把递给了温杰。
温杰接过那滚烫的小刀,先用热水洗了洗,随后屏住呼吸,对准箭簇周围的伤口,缓缓地划了下去。
他小心地切开皮肉,扩大创面,努力让深埋的箭头更多地暴露出来。
昏厥中的卢象升似乎感受到了痛苦,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引得亲兵们更加用力。
随着创口扩大,温杰终于看清了箭头的样子。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幸好没有倒钩!
否则,他真要干不下去了。
温杰拿起特制的拔箭钳,小心翼翼地夹住箭头中部,随后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向外拔————
可即便他手上动作再轻,意外还是发生了。
就在箭头取出的刹那,一股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创口右侧飙了出来,溅了温杰满脸。
早已准备在一旁的项宏眼疾手快,抄起烧得通红的刀面,看准出血点,毫不尤豫地摁了上去!
嗤—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烧灼声响起。
伴随着刺鼻的焦糊味,昏迷的卢象升闷哼一声,身子猛地弓起,开始剧烈挣扎。
两侧的亲兵见状,连忙用力将其死死按住。
旁观的猛如虎看得是心惊肉跳,额头冷汗直冒。
万幸,军医说的没错,紧急时刻用灼烧能止血。
温杰长舒一口气,随即用晾温的盐水仔细清理创口,将其中的碎肉和血污冲净。
反复冲洗几次后,他才掏出药箱里的小葫芦,均匀地撒上金疮药,随后用白布包扎。
做完这一切,温杰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象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跟跄着站起身,发现几乎虚脱,只能靠在墙壁上大口喘气。
猛如虎和他的亲兵见状,连忙上前,对着温杰连连作揖“多谢先生!”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温杰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将军先别急着谢。”
“虽然箭簇取出来了,创口也清理了,但人是生是死,还在未知之数。”
他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卢象升,忧心忡忡,“将军也是久经沙场的,你应该知道,受伤有时候并不可怕。
“最怕的是之后伤口化脓、高烧不退,那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至于能不能挺过去,那就全看伤者的造化了。”
猛如虎点点头,笃定道:“督师一生为国,苍天有眼,想必定能逢凶化吉,渡过此劫。”
说着,他连忙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个干瘪的钱袋。
倒出里面仅有的散碎银两,猛如虎面带愧色:“突围血战,仓促之间,只剩下这点儿散碎银子了。”
“实在不成敬意,还望几位不要嫌弃。”
“接下来督师的伤势,可能还要劳烦几位悉心照顾。”
“我会留下两名亲兵在此看护,先生要是有什么需要,或是有什么情况,尽管吩咐他们便是。”
温杰闻言有些诧异:“将军这就要走?”
猛如虎点点头,脸上涌现出一丝悲愤:“贾庄一战,我宣大兵马几乎全军复没,多少好儿郎葬身异乡。”
“幸得袍泽舍命相护,我才侥幸救下督师。”
“我必须立刻返回京师陛见,禀明此战详细经过,顺便再参那姓高的阉人一本!”
“再说了,弟兄们都战死了,抚恤自然要由我来讨。”
温杰叹了口气,朝着猛如虎拱了拱手:“将军高义!”
“我等治病救人,定当竭尽全力护持伤者。”
“还未曾请教将军名讳?”
猛如虎拱手回了一礼,应道:“某乃大明山西总兵,猛如虎。”
“敢问先生几位高姓大名?日后必有重谢!”
温杰则是报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化名:“在下李修文,这两位是我的师弟,一个叫李修武,一个叫李修身。”
说着,他右指了指吴大江和项宏。
猛如虎在心中默默记下,又再次郑重嘱托道:“李大夫,劳烦三位了!务必照顾好督师!”
“某————这就启程回京!”
他也不再废话,将两名亲兵留在县衙后,便带着另外三人骑上快马,直奔京师而去。
他一路上怒气冲冲,誓必要将高起潜这厮的罪状公之于众,为上万宣大将士讨个说法。
得知猛如虎回京后,皇帝立刻召集了四品以上的各部官员,他要亲自听取贾庄之战的汇报。
武英殿内,气氛凝重,众大臣分列两班,鸦雀无声。
朱由检高踞御座之上,面色阴沉如水。
猛如虎穿过重重宫禁,走进庄严肃穆的大殿,“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御阶之前。
他以头触地,无比悲痛:“陛下!”
“请陛下为我宣大上万将士做主啊!”
朱由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生硬:“做主?做什么主?”
猛如虎抬起头,声泪俱下的将贾庄之战的经过原原本本道来:“我部奉命南下查找清军决战,在巨鹿贾庄与清军主力遭遇。”
“卢督师侦知清军正在渡河,欲趁其半渡而击之。”
“奈何我军兵力单薄,所以派人连络高起潜部,请求合兵夹击。”
“可恨那高起潜,手握三万兵马,就驻扎五十里外的鸡泽,却对督师的求援信视而不见!”
他越说越激动,”战机稍纵即逝,东虏遂以八万大军将我部团团围住。”
“陛下,我一万宣大官兵,从清晨杀到黄昏,炮尽矢穷,犹自持刃搏杀。”
“除了末将拼死护着卢督师突围,自刘钦副将、援剿总兵李重镇以下,上万将士————尽数殉国,无一人投降!”
“陛下——
—”
听了猛如虎这番声泪俱下的哭诉,殿内群臣无不动容。
既惊骇于战况之惨烈,又暗自叹息一支精锐之师就此灰飞烟灭。
阉竖误国!
可御座上的朱由检,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悲泯与愤怒,只有一片漠然。
他从御案上抓起一份奏疏,用力摔在了猛如虎的身前,厉声道:“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你给朕好好看看!”
“高起潜发来的奏报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猛如虎闻言一惊,连忙捡起那封奏疏,展开细看。
可越是看下去,他的身子颤斗得越厉害,额头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那奏疏攥碎。
原来,高起潜这阉人在得知卢象升部全军复没后,生怕清军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他吓得魂不附体,于是连夜下令拔营。
可这蠢货竟然连方向都没搞清,昏头昏脑之下,反而直接撞进了贾庄附近。
多尔衮派出的游骑侦知后,设下埋伏,将高起潜麾下的两万人马尽数围歼。
为了推卸战败和畏战的责任,高起潜来了个恶人先告状,把这盆脏水泼到了卢象升头上。
他在奏疏中颠倒黑白,诬蔑卢象升“轻敌冒进,孤军深入”,才导致被清军围歼,并且牵连了他手下的部队。
而早已对卢象升极度不满的朱由检,竟然对这番鬼话深信不疑,甚至没有派人去前线核实。
朱由检指着那封奏疏,对着猛如虎厉声斥道:“分明是你部轻敌浪战,孤军深入,才导致深陷重围,全军复没!”
“他卢象升是干什么吃的?”
“打了这么多年仗,连基本的行军布阵、侦探敌情都不会了吗?”
“侦探不明,调度无方,坐视各邑沦陷,毫无救济!”
“向日敢战之谈,显是沽名欺众!”
猛如虎都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万万没想到,天子竟然宁愿相信一个贪生怕死的阉宦,也不肯信他们这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
他跪地膝行,向前挪了两步,对着皇帝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在金砖上发出阵阵的闷响:“陛下!陛下明鉴啊!”
“末将所说,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分明是那高起潜欺君罔上,陛下若是不信,可以立刻将赞画杨廷麟召来,一问便知!”
“我部刘钦,刘副将,援剿总兵李重镇等人,拼死与那东虏血战,无一人幸免!”
然而,任凭猛如虎如何哭诉、如何以头抢地,御座上的皇帝只是沉默不语,脸色阴沉。
他一门心思认定了是卢象升的过错,才招致如此大败。
这时,一旁沉默的次辅程国祥看不下去了。
他叹了口气,出列躬身道:“陛下,臣————臣此前曾接到过杨廷麟的书信。”
“他在贾庄之战后,曾冒死潜回贾庄战场,查找卢侍郎踪迹,可是却一无所获。”
“据杨廷麟所述,贾庄之战确实惨烈异常。”
“刘钦拼死断后,体无完肤;援剿总兵李重镇,身中四箭三刀而亡。”
“他麾下亲兵为了保护主将遗体,身伏其上,背中二十四箭而死
“”
“宣大将士确系力战而竭,非战之罪啊————”
听了程国祥这番话,猛如虎更是悲从中来,竟然直接在大殿中哭了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昔日并肩的同袍竟死得如此凄惨。
“陛下!”
“还请陛下为我宣大官兵做主!”
“一万多精兵————就这么打没了,卢督师如今也是命悬一线,朝不保朱由检本来一直冷着脸,任由猛如虎哭诉。
可当听到卢象升可能还活着时,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身子前倾:“你说什么?”
“卢象升还活着?”
“此话当真?”
猛如虎不明所以,茫然地点了点头。
朱由检一下子直起身子,急切追问道:“他现在在何处?!”
“在————在顺德府平乡县医治————”
“好!好!”
朱由检连说两个好字,随即对身旁的王承恩吩咐道:“听见没?”
“立刻派番子和锦衣卫,带上太医院的御医,火速赶往平乡县!”
“务必把卢象升救活!”
猛如虎闻言大喜,他刚想磕头谢恩,可皇帝接下来的话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大言不惭,丧师辱国!”
“待其伤愈,立刻锁拿进京,打入诏狱,并交由三司会审!”
此话一出,不仅跪着的猛如虎惊呆了;
就连殿内的众多大臣们也纷纷骇然变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卢象升为了你朱明江山,从中原剿匪到镇守宣大,从入京勤王再到贾庄血战,哪一次不是出生入死,身先士卒?
一个堂堂总督天下兵马的重臣,手上只有区区一万多人,简直可笑至极。
如今,他以区区一万饥疲之师,对抗八万凶悍清军,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这一切,难道不正是朝廷粮饷不继、援军坐视、奸佞构陷所逼致的吗?
如今人家生死未下,你作为皇帝不但没有抚恤哀怜之意,反而要因一场非战之罪的败仗,把人家下入诏狱。
就算是“何不食肉糜”的痴儿晋惠帝,尚且都知道说一句“此嵇侍中血,勿去”。
你堂堂一个大明天子,竟然如此对待一个流尽了血汗的忠臣?!
不仅中立派看不下去,就连曾经和卢象升有过节的朝臣也看不下去了。
这种皇帝放在史书里,任谁来都要骂上一句“刻薄寡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