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吴王府邸。
自长安归来的周瑜，未及洗去一身风尘，便径直求见孙策。府中侍卫见是公瑾先生，皆知他与主公关系非同寻常，不敢怠慢，立刻引他入内。孙策正在书房对着江东舆图凝思，听闻周瑜返回，立刻屏退左右，偌大的书房内，只余这对肝胆相照的君臣挚友。
“公瑾！”孙策见周瑜面色沉凝，急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臂，“此行如何？长安……那刘协小儿，究竟是何态度？”
周瑜深吸一口气，先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门窗是否紧闭，这才回到孙策面前，压低了声音，将长安之行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巨细靡遗地道来。
他从那轰鸣震耳、吞吐蒸汽的钢铁工坊说起，描述那数百人便能抵万人工效的纺织巨兽，那无需风帆水力、仅靠燃烧石炭便能输出磅礴伟力的蒸汽机。他讲到校场上那一排排黝黑冰冷、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第二代大将军炮，以及天子轻描淡写提及的、重量减半威力犹增的第三代火炮。他提及了能将远方景物拉至眼前的“望远镜”，以及那窥见水中万千“微虫”、颠覆认知的“显微镜”。
他的描述并不激昂，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但越是如此，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技术鸿沟与国力碾压，便越是令人窒息。他重点强调了那月产千万斤钢铁的恐怖产能，以及法正、张松献上《西川地理图本》、不告而别已然投诚的消息。
最后，他才缓缓说出天子给出的那两个苛刻选择，以及那句如同最终判决般的话语——“是战，是降？”
“……伯符，瑜所见者，非止器械之利，更是一种……一种迥异于以往任何时代的秩序与力量。朝廷已非昔日之朝廷，其根基不在权谋，而在实学，在量产，在一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名为‘工业’的洪流。与之相比，江东水师之利，荆南山川之险，恐……恐难持久。”
孙策静静地听着，初始的急切渐渐化为铁青的沉默。他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周瑜，当听到“土地尽数收归国有”、“军权州牧只能择其一”时，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身旁的紫檀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案上的笔砚跳起老高。
“欺人太甚！”孙策低吼，“我孙伯符纵横江东，凭的是手中钢刀，麾下儿郎的热血！他刘协凭什么？就凭那些奇技淫巧的铁疙瘩？就要我孙氏基业拱手相让，自断臂膀？还要我替他去做扫平交州的刀？或者自废武功去做那劳什子只能推行他那狗屁新政的州牧？岂有此理！”
书房内一时只剩下孙策粗重的喘息声。良久，孙策猛地灌下一大杯冷茶，冰凉的液体似乎稍稍压下了他心头的火气。他重新看向周瑜，眼神依旧锐利：“公瑾，依你之见，当真……毫无转圜之机？若倾江东之力，联合荆南，背靠长江，难道连一两年也撑不住？”
周瑜走到孙策身边声音低沉而清晰：“伯符，若无机炮，倚仗地利水师，或可周旋数年。然……朝廷火炮之威，冀州坚城尚且化为齑粉，我江东城郭，能挡几轮轰击？此其一。其二，朝廷月产千万斤钢铁，是其二十倍于武宣盛世！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源源不断地铸造炮械、打造舰船、武装甲士。其三，益州若有失，则朝廷尽得长江上游，顺流而下，势不可挡。其四，天子明言，蒸汽机已装于战船，可逆流疾行，不日即成军。届时，长江天险，尚存几分？”
他顿了顿：“况且，伯符，你我所见世家之弊，还少吗？盘踞地方，侵吞民脂，结党营私，对抗政令。朝廷新政，虽手段酷烈，然其‘均田亩、削世家’之核心，未必不是剜除我华夏数百年沉疴痼疾的猛药。只是这药，首先便要下在你我这般出身的人身上……”
孙策沉默着，只剩下冰冷的现实。他想起父亲孙坚当年为筹措军饷，与地方世家大族的周旋与无奈；最终屈居于袁术麾下，替他南征北战，最后攻打下来的郡县尽数被其占为己有，想起自己执掌江东以来，为了平衡各方势力所耗费的心力；想起那些表面上恭顺，背地里却阳奉阴违、只顾家族私利的豪强……他孙策，内心深处，何尝看得起这些蠹虫？
“难道……就真的只能……”孙策的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不甘。
“未必是绝路，关键在于西川一战。”周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天子虽势大，然益州山高路远，刘范虽庸，蜀中亦非毫无抵抗之力。法正、张松虽为内应，但终究不掌控实权，张任、严颜等将亦非庸才，蜀道天险更是实实在在的阻碍。我等当下之策，便是坐观西川成败，不仅要看结果，更要看过程！”
他详细分析道，语气转为缜密：“若朝廷真能如天子所言，以雷霆万钧之势，速定益州，伤亡轻微，则证明其军力、国力、运筹之力，确已远超我等想象，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届时，大势已去，为保全江东将士性命，为使江南百姓免遭战火，归顺……亦是唯一明智之选，即便条件苛刻，也需忍痛接受。”
“然，若朝廷在益州战事受挫，进展迟缓，或是虽最终攻克，却耗时良久，损兵折将，国力损耗巨大……”周瑜话锋一转，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那便说明朝廷之力并非无懈可击，其内部或有隐忧，长途远征、攻坚消耗对其亦是沉重负担。此等情形下，我江东便有了周旋的余地！”
“届时，我等便可借此与朝廷重新谈判！”周瑜语气坚定起来，“长江之险，我江东水陆之师，经此观望期之整备，仍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朝廷若不想在平定西川后，再于江东陷入泥潭，耗费更多钱粮兵马，便需考虑我等的条件。或可争取保留部分核心兵权，或在州郡治理上保有更多自主，至少，在田亩、家财的处置上，或能争取更优厚的保留比例。 这观望之期，便是我们积攒谈判筹码之时！”
孙策目光灼灼，缓缓点头。公瑾此议，确是当前最稳妥且最具主动性的选择。
“然，无论将来是战是顺势而降还是据理力争，有一事，需即刻暗中布局。”周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决绝的意味。
“何事？”
“进一步掌控军权，并……在各家内部，埋下暗桩。”周瑜眼中寒芒微露，“江东世家，盘根错节，平日里倚仗其力，然关键时刻，未必与我等同心。尤其是若真到了不得不归顺需要向朝廷展示诚意那一步，这些往日倚为臂助的世家，便可成为我等献给朝廷的……投名状！反之，若局势有变，需倚仗力量与朝廷周旋，清除内部不稳因素，亦是必要之举。”
孙策瞳孔骤然收缩，瞬间明白了周瑜的深意。这是要未雨绸缪，将可能的“包袱”和“阻力”，转化为未来的“功劳”和“筹码”，或是在必要时稳固后方的“铁腕”！
“你是说……”孙策的声音也低沉下来，“无论走向如何，都需牢牢握住刀把子，并将那些冥顽不灵、可能阻碍大计或心怀异志的世家……牢牢监控，必要时聚而歼之？以其土地、财富、乃至人头，或向朝廷表明我孙氏彻底归顺、与旧势力决裂之决心，或在谈判时证明我等对江东的有效控制力？”
“正是！”周瑜斩钉截铁，“手中握有绝对军权和这些世家的‘罪证’，我们进可增加谈判资本，退可确保归顺过程的顺利与自身安全。 此乃乱世存身、谋取最大利益之不二法门！”
孙策沉吟片刻，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断。他本就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一旦看清利害，做出决定便无比果决。
“好！就依公瑾之言！”孙策重重一拍周瑜的肩膀，“即刻起，你我分头行事。军中人事，由我亲自调整，提拔寒门忠勇之士，关键位置务必牢牢掌控。至于世家内部……”
周瑜接口道：“此事交由瑜来办。我会利用旧有关系，安插眼线，收集各家阴私罪证，摸清其族内人员关系、利益纠葛。哪些可争取，哪些可利用，哪些必须铲除，皆要做到心中有数。待时机一到，或分化拉拢，或雷霆一击，务必确保江东大局，稳如磐石，尽在伯符你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