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搁下手中关于镍矿勘探与初步冶炼流程的奏报，轻轻揉了揉眉心。进展是有的，张掖的镍矿脉已然定位，但建立稳定的开采线和成熟的合金冶炼体系，非数月之功所能成就。至于荆州南阳郡宛县的铬铁矿，绣衣使者回报已按图索骥圈定了几个可能区域，正组织人力探查，但即便立刻找到，将其变为可用的“铬”，融入钢铁洪流，同样需要时间。
然而，刘协的思绪并未因此停滞。技术的道路从来不止一条。火炮与蒸汽机受限于材料，那么，填充于炮膛之内、赋予雷霆之威的“火药”呢？此物的提升，或许无需等待新矿的发现。
他的意识沉入那浩瀚的知识库，检索着关于火药优化的路径。一个清晰的方向浮现出来——调整配比，引入新的能量来源。降低木炭与硝石的比例，增加糖。
“糖？”刘协眼中精光一闪。是的，蔗糖！在一定条件下，它不仅是甜味的来源，更是高效的能量载体，能与硝石形成更剧烈的氧化还原反应，显着提升爆燃的威力与速度。若能将现行的火药配方，各自降低百分之五的木炭与硝石，将节省出的份额替换为精炼的蔗糖，其威力或有可观的提升。
思路既定，但现实的问题随之而来。此时的“糖”，多为市面上流通的、由甘蔗初步熬煮浓缩而成的石蜜或蔗饴，其质地坚硬，色泽深褐，杂质颇多，直接掺入火药，恐难以控制，效果未必理想，甚至可能因杂质而影响稳定性。欲用其增威，必先提纯。
一幅清晰的提纯工艺流程图在刘协脑海中展开——黄泥水淋法。此法在原本的时空中，曾是中国古代制糖史上的一个飞跃，能有效地将石蜜、蔗饴这类粗糖脱色结晶，得到质地纯净的白砂糖。
“既然材料之路需缓行，那便在这‘烟火之术’上，再进一步！”刘协霍然起身，决心已下。他立刻传令将作监，在京郊择地，兴建一座专司制糖与火药改良试验的工坊，并调派相关工匠听用，同时特意强调：“新建工坊，凡可用机械力处，皆配以新版高压蒸汽机为动力，务求高效！”
数月后，新辟的“皇家糖硝工坊”内，一派忙碌景象，隆隆的蒸汽机声彰显着与以往手工作坊截然不同的气象。
首先进行的是原料的预处理。工坊通过官方和商会渠道，大肆收购市面上的石蜜与蔗饴。根据以往记载，目前流通于整个大汉的石蜜、蔗饴存量，总计大约有三十万到五十万斤之间，这可是整个大汉一年的产量，这些坚硬的糖块被送入工坊。
在蒸汽机的驱动下，连接着传动轴的沉重锻锤有节奏地起落，将大块的石头般的石蜜和粘稠板结的蔗饴敲砸成均匀的小块，效率远胜人力捶打。
接下来是关键的溶解与过滤环节。砸碎的糖块被投入巨大的热水池中，池底盘绕的铁管由蒸汽锅炉持续供热，维持水温。工匠们搅拌着热水，加速糖块溶解。溶解后的暗褐色糖液，被蒸汽泵抽吸，强制通过多层铺设了细麻布和活性炭（由皇家工坊特供）的过滤槽，以去除部分较大的悬浮杂质。
熬煮阶段更是蒸汽力量大显身手之处。过滤后的糖液被引入特制的夹层蒸汽加热锅，高温蒸汽在夹层中循环，提供均匀且易于控制的强大热源，避免了直火熬煮容易导致的焦糊问题。工匠们仔细观察着糖浆的浓度，待其变得粘稠，便准备进入下一阶段。
“陛下，此乃由市面所购石蜜、蔗饴溶滤熬煮所得之糖膏，色深味杂，虽甜却浊。”工坊负责人向亲临视察的刘协禀报。
刘协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工坊院落中那几个依托蒸汽动力实现规模化、半自动化的提纯单元。核心依然是那些底部钻有小孔的大瓦缸——“糖漏”，但其上方的淋水系统已连接着由蒸汽机驱动的加压水箱，可以稳定控制水流速度和水量。
“开始吧，让朕看看，这‘黄泥点化’之功，辅以蒸汽之力，效果如何。”刘协下令。
工匠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将熬制好的、尚带温热的深色糖膏舀出，倒入“糖漏”瓦缸之中，层层压实。接着，取来精心调制的黄泥浆，均匀覆盖在糖膏面上。
蒸汽动力驱动的淋水系统开启，清澈的井水在稳定压力下，缓慢而均匀地洒在黄泥层上。水流渗透，带着杂质从底部小孔流出。起初流出的液体依旧是污浊的黑色，但随着水流的持续，颜色逐渐变浅，从褐色到淡黄
工坊内蒸汽氤氲，机械声与水流声交织。所有人都紧盯着那水流颜色的变化。当流出的水变得清澈见底时，负责的匠师大喊：“停水！”
淋水停止。工匠们刮去顶层黄泥，瓦缸内的景象再次引发了惊叹。上层是厚厚的一层洁白如雪、晶莹如沙的颗粒！在工坊的灯火下，更显纯净耀眼。
“其色如雪，其质如沙，晶莹剔透，入口只余纯净甘甜，毫无杂味。”刘检视着这跨越时代技术的结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此物，当名为‘白砂糖’！”
，！
工坊内欢声雷动。
然而，成功的喜悦之后，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刘协面前——原料的来源。此次试验，几乎消耗了工坊前期收购的大部分石蜜与蔗饴，才得此数百斤白糖。若要大规模生产，以满足火药改良乃至未来其他用途（如高级食品、医药）的需求，必须拥有稳定且大量的粗糖来源。
“传朕旨意！”刘协沉声道，思路清晰起来，“其一，工坊继续全力收购市面上所有可得的石蜜、蔗饴，按此法提纯白糖，优先用于火药配比试验。其二，令将作监总结经验，优化流程，将这套基于蒸汽动力的制糖设备与工艺，迅速在荆州长沙等适宜之地推广，新建官营制糖工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远的谋划。
“其三，也是根本之策，令荆州牧刘表，在其所辖境内，特别是长沙郡，划出官田，筹备来年开春后，大力推广甘蔗种植！所需蔗种，着令糜家、甄家以及荆襄商会，即刻从交州等地高价收购，火速运往荆州！告诉刘表，此事关乎国策，务必全力推行，朕要看明年此时，荆南之地，蔗田成片！”
白糖的纯净甘甜尚在唇齿间残留，但刘协心中所虑，已是如何将这甘甜化为雷霆，并确保这雷霆之力，能源源不绝。交州那片潜在的蔗糖沃土，在他战略天平上的分量，正变得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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