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自刘协沉浸于微观世界的探索,至第一台粗糙的显微镜诞生,窗外长安的景色已从深秋的萧瑟转为初冬的素裹,悄然过去了一月有余。当天子终于将目光从那一滴水的万千世界中收回,重新聚焦于庙堂之高、天下之势时,两位备受瞩目的客人,已然抵达了帝都。
江东使者周瑜,西蜀使者法正,几乎前后脚进入了这座如今已焕发着迥异于天下任何都城的生机与威严的雄城。他们被鸿胪寺官员以极高的礼节安置于精心准备的馆驿之中,并未受到丝毫怠慢,却也感受到了无处不在、却又无形无质的严密关注。
抵京次日,刘协便于未央宫偏殿设下规格甚高的宴席,亲自款待二人。
殿内暖意融融,丝竹悠扬,舞姿曼妙,觥筹交错间,尽显天朝上国的富庶与气度。刘协高踞主位,面色平和,与周瑜、法正谈及风土人情、古今典故,言辞温煦,仿佛只是招待两位远道而来的寻常宾客,绝口不提诏书中那咄咄逼人的最后通牒。周瑜风度翩翩,应对得体,法正则沉稳内敛,言谈谨慎,一场宴会便在这样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度过。
真正的冲击,始于次日的参观。
刘协并未安排他们游览长安盛景,而是直接摆驾,首先来到了那座如今已闻名遐迩的“大汉皇家蒸汽纺织工坊”。
尚未踏入那巨大的红砖厂房,一股混合着煤炭、蒸汽与新鲜布匹的独特气味便扑面而来,紧接着,便是那低沉而持续、仿佛大地脉搏般的轰鸣声。当厚重的门扉开启,眼前的景象瞬间攫住了周瑜与法正的全部心神。
宽阔到难以置信的厂房内,光线透过高窗,照亮了十台如同钢铁巨兽般整齐排列的机器。粗大的传动轴在空中纵横,通过无数齿轮与皮带,将澎湃的力量输送到每一个“模块”。数以千计的锭子如同被施了魔法般高速飞旋,发出连绵不绝的嗡鸣,雪白的麻、葛纱线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被牵引、加捻、卷绕成纱锭。仅有数百名工人在其间穿梭照料,秩序井然。
“此此一工坊,一日所出,堪比万妇之力?”周瑜纵然心中已有准备,亲眼见到这超越想象的效率,仍不禁失声,那双惯看江东烟雨的明澈眼眸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他虽不直接涉足纺织,但深知此物背后代表的生产力是何等恐怖。这已非“奇技淫巧”四字可以概括,这是足以重塑民生、支撑战争的雄厚根基!
法正亦是瞳孔微缩,他默默计算着这工坊若能置于蜀中,将能产出多少布帛,换取多少军资,但随即一股寒意涌上心头——朝廷既已掌握此等利器,其国力积蓄之速,岂是偏安一隅的蜀地所能企及?
“此乃蒸汽之力。”刘协淡然解释,引着他们走向厂房的动力核心。当那台庞大的、周身布满铜铁管道、活塞起伏、不断喷吐着白色蒸汽的二百马力蒸汽机完整呈现在眼前时,周瑜与法正更是心神俱震。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无需畜力、水力,仅靠燃烧石炭便能自行运转,输出如此磅礴力量的机械造物!锅炉的轰鸣,飞轮的疾转,无不冲击着他们对“力量”二字的认知。
随后,刘协又带他们参观了将作监下属的炮械工坊。黝黑发亮的第二代大将军炮如同沉默的凶兽,一排排陈列在校场之上。刘协随意指着一门炮道:“此炮重八百斤,一发实心弹可洞穿寻常城墙。邺城之坚,亦难挡其数十轮轰击。”
看着那冰冷的炮口,想起河北传来的那些关于天崩地裂的传闻,周瑜和法正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刘协见状适当开口:“哦,忘记了你们之前遇到的是第一代大将军炮,这个是改良之后的”
最后,刘协才仿佛不经意般,命人取来了望远镜与显微镜。他亲自演示了望远镜如何将远处骊山上的亭台拉至眼前,又让二人通过显微镜观察了清水中的“微虫世界”。
周瑜持着望远镜,望着远方清晰无比的景物,脸色凝重;法正看着显微镜下那活跃的微小生物,眉头紧锁,若有所思。这两件“小玩意”带来的震撼,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了蒸汽机与巨炮。它们代表着一种窥破远方、洞彻细微的可怕能力,在军事与探秘上的价值,无可估量。
一系列的参观结束,众人重返未央宫宣室殿。殿内气氛与昨日宴席的轻松迥然不同,沉凝肃穆。
刘协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周瑜与法正,缓缓开口:“二位使者,观朕之工坊器械,有何感想?”
周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拱手道:“陛下天工开物,巧夺造化,实令瑜大开眼界。火炮之威,蒸汽之力,窥远察微之镜,皆神乎其技,闻所未闻。”法正亦沉声道:“陛下麾下能工巧匠辈出,所造之物确乃国之利器,正佩服。”他的话语更为简练,却同样承认了朝廷在“工”之一道上的绝对领先。
刘协微微颔首,似乎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此皆过往之物。朕之将作监,如今正在研制第三代大将军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看着二人瞬间集中过来的目光,继续道:“此新炮,用料更精,设计更巧,威力较第二代或有提升,而其重量,预计将仅为第二代之一半。”
重量减半!周瑜眼角猛地一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种恐怖的攻城利器将不再局限于笨重的定点轰击,它可以更灵活地随军移动,甚至可以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殿外虚空,仿佛看到了长江之上,朝廷战船装备了此种轻便火炮的场景。
“至于那蒸汽机,”刘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道,“亦已在试装于特制战船之上。如今入冬,江河不便航行,暂且无法演示。然其效已验,可无需依赖风帆、人力,逆流而上,日行数百里亦非难事。”
周瑜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水战,是江东赖以生存的最后屏障!若朝廷战船既能无视风向水流,又装备了射程威力远超己方的火炮这仗,还怎么打?他仿佛听到了江东水军楼船在雷霆炮火下碎裂倾覆的巨响。
他目光如炬,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据朕所知,我大汉武、宣盛世之时,举国年产铁,大约在一千二百万汉斤左右。至初平年间乱世,天下凋敝,年产量恐已不足八百万汉斤。而如今”
刘协的声音陡然拔高:“朕掌控下的工坊,仅官营产出,每月,可产钢铁一千万朕斤! 折算为汉斤,便是两千万汉斤!”
他环视二人,一字一顿:“此乃一月之产,非一年!”
周瑜与法正的心头巨震!他们或许对具体技术细节了解不深,但对支撑战争最根本的资源——铁器,有着最直观的认知。二十倍于大汉巅峰时期的钢铁产量!这是何等恐怖的概念!
周瑜在心中飞速计算着江东与蜀地的潜力,得出的结论让他遍体生寒。莫说江东或西蜀单独一方,即便是孙刘两家合力,其所能调动、生产的钢铁,恐怕也不及如今朝廷的五十分之一! 若单独比较,差距更是可能在百倍以上!
百倍的钢铁差距,意味着朝廷可以轻易武装起数量更多、装备更精良的军队,可以铸造无数攻城拔寨的火炮,可以建造无视水流的钢铁战船,这已不是代差,这是彻底的、令人绝望的量级碾压!
看着殿下神色恍惚、如遭重击的两位使者,刘协知道,火候已到。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一直收敛着的、属于帝王的磅礴气势骤然弥漫开来,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定命运的重量:
“器械之利,产能之巨,二位已亲眼所见。朕,最后问你们一次——”
“是战,是和?”
“好好替你们的主公,思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