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皇家蒸汽纺织工坊”。巨大的厂房红砖垒砌,高耸的烟囱正喷吐着缕缕白烟,即便相隔甚远,也能隐隐听到其中传出的、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如同蛰伏巨兽的心跳。
天子刘协的御驾抵达工坊外时,马钧与欧大匠早已率领一众核心工匠恭候多时。众人脸上皆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刘协并未过多寒暄,下了御辇便径直走向那扇厚重的大门。
“陛下,请。”马钧亲自在前引路,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大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蒸汽、与新织布匹特有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是骤然放大了数倍、震耳欲聋的喧嚣!巨大的声响如同实质的浪潮,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刘协定了定神,迈步而入。
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初见者心神震撼。
宽敞到一眼难以望到尽头的厂房内,光线透过特意设计的高窗洒落,照亮了整齐排列的十台钢铁巨兽——那便是以蒸汽机为核心驱动的分布式五百锭纺织模块。粗壮的主传动轴在厂房上空纵横,通过复杂的齿轮与皮带,将澎湃的动力精准地输送到每一个模块。
数以千计的锭子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伴随着机器的律动高速飞旋,发出连绵不绝的嗡鸣。雪白的麻、葛纱线在其上被迅速牵引、加捻、卷绕,其效率远超人力想象。
工人们穿梭其间,虽显忙碌,却秩序井然。他们大多穿着统一的粗布工服,专注于自己负责的机台,检查纱线是否断裂,更换满卷的纱锭。蒸汽机所在的区域,数名赤着膀子、汗流浃背的壮汉正合力将煤块铲入熊熊燃烧的炉膛,确保压力稳定。
“陛下,目前十台模块运行极为稳定!”马钧不得不提高音量,在轰鸣声中大声禀报,“依臣测算,仅此十台,日夜不息,产出便已远超一万熟练纺妇!待剩余十台安装调试完毕,万锭同转,产能更将倍增!”
刘协目光灼灼,缓缓扫过这工业力量的具象体现,心中豪情涌动。他点了点头,示意马钧继续。
马钧接着禀报了工坊运作所需的人员配置:“陛下,据此规模,维持工坊运转,约需纺织操作工一百二十人,分三班轮替,确保机器不停。蒸汽机操作与维护需二十四精干人手,须臾离不得人。搬运原料与成品、仓储管理,需七十二人。再算上管事、账房、伙夫等后勤杂役,总计约需二百七十人。”
刘协听罢,沉吟片刻。他深知这时代医疗条件有限,劳动强度又大,必须预留出足够的余量以保证工坊的持续运转和工人的基本福祉。
“二百七十人,仅是理论最低配置。”刘协开口道,声音清晰地穿透噪音,“朕意,按四百人编制准备。需充分考虑轮休、病假等情形。即日起,此工坊及未来所有官营工坊,皆实行‘上五休二’之制,确保匠人劳逸结合。若有疾患,准其休养,工钱按例扣减,但不得因此苛责开除。”
马钧与欧大匠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面露感佩之色,躬身应道:“陛下仁德,体恤匠人,臣等遵旨!”
接着,刘协又提出了更关键的要求:“此套蒸汽主机乃工坊命脉,不容有失。马钧,你即刻着手,督造一台同等规格的备用蒸汽机及传动系统,作为‘副机’。”他详细解释道,“平日主机运行,副机待命。每隔一段时日,便主动切换至副机运行,同时停用主机,进行全面的检查、维护与保养,防患于未然。主机、副机轮流使用,交替检修,务必确保动力不绝,安全生产。”
此议一出,马钧眼中精光大盛。主动维护、备用替换,这思路远超当下“不坏不修”的惯例,实乃保障持续生产的上策!他激动道:“陛下深谋远虑!臣竟未曾想到此层!有此副机轮换,检修从容,可保工坊无断顿之虞!臣即刻去办!”
刘协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喧嚣的车间,注意到了更多细节问题。他抬手指点,一连串指令随之而出:
“此间噪音过大,长久之下,恐损匠人听力。着人研制耳塞,以软木或棉蜡包裹细布为之,分发下去,强制佩戴。”
“纺纱之时,纤维飞扬,吸入恐伤肺腑。糜竺带回的棉花,除留种外,可拨出一部分,试制棉纱口罩,务必让匠人罩住口鼻。”
“车间内需保持一定湿度,过于干燥易致纤维脆弱断裂。可于墙角置放水缸,或研究以蒸汽管道余热增湿之法。”
“防火乃重中之重!多备水缸、沙土、挠钩,划定严禁烟火区域,定期巡查。”
“还有,传动齿轮、皮带轮轴之处,需加装护罩,防止衣物、发辫卷入……”
“尤其夜晚,虽然烛火已经被玻璃罩住,需要额外注意。”刘协想了想最终决定,“夜间暂时不要生产了。”
林林总总,刘协将他能想到的安全生产细节一一道出。马钧与欧大匠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天子洞察入微、思虑周全更是拜服。
“将这些要点,连同朕方才所说的‘上五休二’、‘副机轮换’等制,一并详细整理出来,形成一部《工坊安全生产管理手册》。”刘协最后吩咐道,“整理好后,交给贾诩,由他负责刊印一千份。此手册不仅此工坊需严格执行,更要分发至朝廷所属各大工坊,令其一体遵行。尔等亦需在实践中不断总结、完善此手册。”
“臣等领旨!”马钧二人肃然应命。
离开轰鸣的主车间,回到相对安静的外间,刘协揉了揉仍有些耳鸣的耳朵,对随行在侧的糜竺笑道:“子仲,此间景象,如何?”
糜竺脸上震撼之色未退,由衷赞道:“臣今日方知,何为‘巧夺天工’,何为‘力由机发’!四百人,便可抵一万纺妇之力,实乃亘古未有之奇观!”
“是啊,四百人,一万人的产出。”刘协意味深长地看着糜竺,“此等盛况,岂可独享?传朕旨意,诏令各州郡世家代表,分期分批前来长安,参观此蒸汽纺织工坊。朕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新时代的生产力是何等模样!”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开始勾勒一套全新的工商业管理框架:
“朕可允许他们,向将作监订购此型蒸汽机,每郡限购两台。徐州糜家、冀州甄家、荆州蔡家、蒯家,凉州段氏……这些早期支持朝廷的家族,可优先获得资格。但需谨记,实行份额限制,任何人不得垄断,朕要的是百花齐放,而非一枝独秀。”
“凡购置蒸汽机、开办类似工坊者,其产出布帛,朝廷将制定专门税则,按其营收课税。同时,必须严格遵守‘上五休二’制度,严格执行《工坊安全生产管理手册》!朕会令绣衣使与地方官府联合巡查,一旦发现违规,初犯重罚,再犯则直接吊销其经营资格,没收蒸汽机!”
刘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而自信的弧度。他根本不怕这些世家能翻出什么浪花。蒸汽机的核心,如气缸、阀门,需用低碳钼钢铸造,此等技术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他们即便买去整机,也无法仿制核心,更遑论超越。或许,在这种竞争环境下,反而能逼着他们去琢磨些改进工艺、提升管理的新花样。
最后,刘协抛出了最具分量的一条规则,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定未来社会流向的力量:
“另,传谕天下:凡投身于此等蒸汽机械经营之家族,其直系子弟,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入仕为官。经商致富,或读书做官,让他们自行权衡取舍。”
此言一出,连糜竺都心头一震。这意味着,朝廷将以制度形式,引导一部分社会精英和资本流向工商业,同时确保官僚体系的纯粹性与流动性。这是从根本上划定“士”与“工”的界限,却又赋予了“工”前所未有的地位与利润空间。
糜竺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臣……明白了。此策若行,必将重塑天下格局。”
刘协眺望着远处那依旧轰鸣的工坊,目光仿佛已穿透时空,看到了无数烟囱林立的未来,看到了帝国在工商业新引擎的驱动下,奔向更加强盛的明天。
“回宫。”他淡然转身,将身后的钢铁轰鸣与即将掀起的时代波澜,一同留在了这冬日暖阳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