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实力……”刘协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又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回想这这些年来的风云激荡，若非手握那超越时代的工坊伟力、以及那抄没世家得来的海量钱粮资源，他一个少年天子，想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以如此酷烈的手段撼动盘根错节数百年的世家门阀体系，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些世家，平日里高踞云端，视皇权如无物，视百姓如草芥，何等威风？可当朝廷真正展现出碾压性的力量时，他们的反抗，他们的骄傲，他们的传承，都如同纸糊的老虎，一戳即破，顷刻间土崩瓦解。
“时势造英雄，亦铸就根基啊。”刘协轻轻吁出一口气，这场席卷大半疆域的大灾，固然造成了无数惨剧，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又何尝不是给了他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若非赤地千里，流民盈野，他如何能如此“顺理成章”地将三百万青壮编入屯田兵？如何能让他们死心塌地地跟着朝廷走？
这在承平年景，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事情。秩序尚存，土地尚有产出，谁会轻易放弃家园，投身于一个前景未卜的新政？是灾难，打破了旧有的枷锁，给了他重塑秩序的舞台和人力。
他的思绪，又飘向了更北方。幽州、并州、凉州，这些边陲之地，每年冬日，不知有多少贫苦百姓因酷寒而冻毙道旁。如今朝廷手握从塞外贸易换来的、堆积如山的皮毛，以及可以大规模廉价供应的蜂窝煤，情况已然不同。
“皮毛御寒，蜂窝煤取暖……”刘协眉头微蹙，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尘封的记忆。那是前世的一次东北之行，时值隆冬，室外滴水成冰，他却在一户农家温暖如春的炕头上，热得甚至需要开窗透气。
“火炕！”刘协眼睛一亮，“还有火炉、火墙！”此物结构简单，无非是在屋外或屋内砌一炉灶，燃烧产生的热烟气通过挖空的炕道或墙道，充分利用热量后再由烟囱排出。核心就在于那盘绕迂回的烟道，以及密封性。材料也简单，砖石、土坯皆可，如今更是有了初代水泥，密封和坚固性更佳。
他不再犹豫，立刻回到御案前，铺开纸张，凭借记忆，迅速勾勒起来。外部一个简单的方形或圆形炉体，连接内部盘绕抬升的炕道（或墙内烟道），最后接上一根通向屋外的烟囱。关键节点如炉门、烟道走向、烟囱高度以防倒烟等，他都一一标注清楚。画完结构图，他又在旁边写下了详细的建造要点和注意事项。
“文和。”刘协唤来贾诩，将图纸递过去，“此物名为‘火炕’与‘火墙’，乃御寒利器。你立刻着人将此图与说明送至印刷工坊，连夜刊印，先印万份！以八百里加急，优先发往幽州、并州、凉州等北方边郡，令各地官府组织工匠、屯田兵，依照此图，屯田兵营房盘砌火炕、火墙！所需砖石、水泥，由朝廷调拨部分，地方亦可就地取材。”
“老臣领旨！必即刻督办！”贾诩肃然应命，躬身退下。
安排完这桩关乎无数人生死温暖的大事，刘协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有的时候一个小小的东西就能活人无数。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市，以及帝国控制下的无数个城镇乡村，一种久违的、甚至是从未有过的生机与暖意，正在这个严冬里悄然蔓延。
凉州武都，西市。
虽是天寒地冻，但西市的人流却比往年冬日多了数倍不止。官营的“平准仓”店铺前，排起了长龙，人们脸上不再是往日的愁苦与麻木，而是带着期盼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喜悦。
“老张头，你也来买粮？家里断顿了？”一个裹着厚实旧棉袄的汉子，对着前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打招呼。
老者回头，脸上竟带着笑意：“李三郎啊，不是断顿，是来买新粮！瞧瞧，这粟米，粒大饱满，才三文钱一斤！俺家那点存粮都是陈年瘪谷，如今这价钱，咬咬牙，也让孩子婆娘吃顿好的！”
李三郎咂咂嘴：“谁说不是呢！想想往年这时，斗米都快百钱了，……现在，三文钱一斤！俺今天不光买米，还得称一斤盐！十文钱一斤的雪盐啊，以前想都不敢想！”
旁边一个提着篮子的妇人插话道：“可不是嘛！俺当家的在城外修工坊，是屯田兵的活计，一天管两顿饱饭，还有工钱拿！俺这篮子里，除了米盐，还买了半匹麻布，给娃做身新衣裳！这布也便宜得很！”
“朝廷这是真仁义啊！”老张头感慨道，“又是捕蝗换粮，又是以工代赈，现在粮价盐价跌成这样，还发这‘蜂窝煤’取暖……灾年过得比丰年还舒坦！”
李三郎压低声音：“听说啊，这都是抄了那些黑心老爷的家，才有这么多粮食布匹放出来……”
“该！”那妇人啐了一口，“那些老爷，心肝都是黑的！囤着粮食发霉，也不肯便宜卖给我们！要不是陛下圣明，咱们早就饿死冻死路旁了！”
队伍缓缓前进，人们交谈着，比较着各自买到的东西，脸上洋溢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光彩。
左冯翊，某个刚被编入屯田兵序列的村庄。
村正（原乡里三老改制）带着几个识字的年轻人，正在村口的告示墙前，大声宣读着朝廷的新告示，以及那份刚刚送达、还带着油墨香的“火炕建造图说”。
“……朝廷仁政，念北地苦寒，特赐‘火炕’‘火墙’之法，御冬保暖！各户可依图自行建造，或由村中统一组织工匠帮忙！”
村民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听得目瞪口呆。
“啥？火炕？躺在上面就能暖和？”
“这图画的明白，看起来不难，咱自己就能垒！”
“朝廷连这个都替咱们想到了？真是……真是活菩萨啊！”
一个刚领了蜂窝煤回来的老汉，挤到前面，激动地说：“有了这蜂窝煤，便宜耐烧，再加上这火炕，今年冬天，咱还用怕吗？我家那漏风的破屋子，也能弄暖和了！”
旁边一个妇人抹着眼角：“俺家那小崽子，去年冬天就冻得不行，差点没熬过来……今年好了，今年好了……”
晋阳城，一处工匠聚居区。
老匠人王锤刚下工回来，手里拎着一块用今日工钱买的猪头肉，脸上红光满面。他的儿子王小锤兴奋地迎上来：“爹！你看！官学发的书籍！还有这纸，这么厚一叠，才花了十个钱！”
王锤接过那散发着墨香的书本和粗糙却厚实的纸张，手都有些颤抖。他祖辈都是匠籍，地位低下，何曾想过自家孩子能读书识字？还能用上这么便宜的纸？
“好，好！好好学！陛下开了蒙学，不收钱，还发书，这是天大的恩情！你小子要是学不好，看我不揍你！”王锤虎着脸，眼中却满是笑意。
“爹，你放心！我一定用心学！”王小锤用力点头，“先生说了，学好了，将来还能考‘科举’，当官哩！”
“当官不敢想，能识文断字，明事理，将来在工坊里也能当个大匠，不像爹，一辈子卖力气。”王锤感慨着，走进屋里。屋内，新盘的火炕已经烧上了蜂窝煤，暖意融融，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妻子正在灶台边忙碌，锅里咕嘟着新买的粟米粥，香气四溢。
“这日子……真有盼头啊。”王锤深吸一口温暖的空气。
类似的对话和场景，在司隶、在豫州、在兖州、在徐州……在所有朝廷新政覆盖的土地上，不断上演着。粮价、盐价、布价、农具价格的暴跌，以及蜂窝煤、火炕的普及，如同最有效的强心剂，注入到了原本濒临崩溃的民间躯体中。生存的压力骤然减轻，未来的希望清晰可见，民心前所未有地凝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