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和护卫立刻挡在夏简兮身前,剑拔弩张。
夏简兮却推开他们,往前走了几步,直面群情激奋的工人们。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本官夏简兮,奉旨巡盐。盐场封存,是为了查清贪墨弊端,整顿盐政。诸位乡亲,你们的工钱被克扣,活计被盘剥,根源不在本官封场,而在那些蛀空了盐场、肥了自己腰包的蠹虫!”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但仍有愤愤之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站出来,颤声道:“大人说的或许在理,可盐场一关,咱们立刻就没米下锅了!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讲什么大道理都没用!”
“是啊!我们要吃饭!”众人又鼓噪起来。
夏简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个老工人身上:“老人家,盐场停工这几日,你们家中存粮可还能支撑几日?”
老工人苦笑:“哪有什么存粮……平日里工钱就少得可怜,勉强糊口罢了。”
“好。”夏简兮点头,高声道:“本官在此承诺,凡盐场在册工人,从即日起,由官府每日发放米粮,直至盐场核查完毕、重新开工!有家小者,按口增发。此乃权宜之计,只为不让无辜工人挨饿。但盐场之弊,必须彻查!”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哗然。由官府直接发粮?这可是闻所未闻。
钱有福在人群后脸色一变,挤上前来:“大人!这……这如何使得?官府哪有这笔开支?何况这些工人懒惰成性,若白得了粮食,日后更不肯好好干活了!”
夏简兮冷冷瞥他一眼:“开支?盐场历年积欠的工钱、被层层盘剥的利润,拿出来足够养活他们几年!至于懒惰……”她转向工人们,“本官只问你们,若查清贪腐,整顿盐场,日后按朝廷定例足额发放工钱,你们可愿意用心干活?”
“愿意!当然愿意!”老工人率先喊道,“谁不想堂堂正正挣饭吃!”
“对!愿意!”应和声此起彼伏。工人们眼中的敌意渐渐被一丝希冀取代。他们苦盐场弊端久矣,只是无力反抗,如今这位女官似乎真有些不同。
夏简兮对石头吩咐:“立刻去府衙,调拨粮米,现场登记造册,今日就开始发放。若有延误克扣,唯你是问!”
“是!”石头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她又看向钱有福,目光如刀:“钱管事,工人闹事,你身为管事,不去安抚疏导,反而躲在人后煽风点火,是何居心?来人,将钱有福拿下,押入府衙大牢,严加看管!本官要好好问问他,盐场的账,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
钱有福腿一软,瘫倒在地,连喊“冤枉”,却被如狼似虎的护卫拖走了。工人们见状,更是信了几分,纷纷让开道路,不少人甚至跪下磕头:“青天大老爷!”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夏简兮知道,这只是开始。她当众拿下钱有福,断了梅三爷一臂,又承诺由官府赈济工人,等于将矛盾直接揽到了自己身上,也断了某些人利用工人闹事的后路。梅三爷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当晚驿馆便收到了“礼物”——不是金银,而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里面只有八个字:“适可而止,玉石俱焚。”
夏简兮将信纸在灯烛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火光映亮她沉静而坚定的眼眸。
“苏绣,梅三爷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苏绣低声道:“表面没什么,但暗地里,咱们派去盯梢的人回报,梅府后门今夜进出好几拨人,有漕帮的,也有……似乎有官驿的快马出去,方向像是京城。”
京城?夏简兮心头一凛。梅三爷在朝中果然有靠山,这是要搬救兵,或者施加压力了。
“石头,盐场那边,发粮的事情务必落实,盯紧每一个环节,绝不能让任何人钻空子克扣。另外,重点查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工人’,我怀疑其中混进了梅三爷的人。”
“明白!”
接下来几日,夏简兮坐镇驿馆,一方面督促王守仁(尽管他百般推诿)配合发放粮米,稳定工人情绪;另一方面,加紧核查盐场账目。有老账房暗中相助(他早对钱有福等人不满),加上从工人中了解到的一些零碎信息,盐场贪墨的脉络渐渐清晰:以次充好、虚报损耗、克扣工钱、低价收购再高价转卖私盐……而所有线索的终端,都指向梅三爷及其背后的利益网络。
然而,核心的证据——梅三爷与钱有福等人的直接银钱往来凭证、真实的私盐交易记录——依旧难以取得。梅三爷做事老辣,早已将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就在夏简兮苦于证据不足时,转机意外出现了。
这日深夜,一个黑影悄然翻入驿馆后院,径直来到夏简兮房外。护卫刚要动手,那人却噗通跪倒,压低声音道:“夏大人!小人有机密事禀报!是关于梅三爷和……梅花会的!”
夏简兮示意护卫退开,将人带入房中。来人摘下蒙面巾,竟是一个面色憔悴、眼带惊惶的年轻男子,看衣着像个账房或文书。
“你是何人?为何深夜来此?”
“小人……小人是梅府的外账房,姓孙,孙文。”男子声音发颤,“小人实在受不了了……梅三爷他们,他们不仅贩私盐、做假账,还……还和梅花会勾结,暗地里做海运走私的勾当!盐引只是幌子,他们用官船夹带走私南洋的香料、珠宝,甚至……甚至可能还有禁物!”
夏简兮心中一震:“你有何证据?”
孙文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浸着汗渍的账册:“这是小人偷偷抄录的暗账副本,记录了一些不在明账上的巨额金银往来,指向几个海外商号和……京城某位大人的门下清客。还有,三日后,会有一批‘特别’的货,借着运盐的官船,从扬州码头出发,南下入海。船号是‘漕运七十三’,领队的是梅三爷的心腹,漕帮的赵把头。”
夏简兮接过账册,快速翻阅,里面记录的数字和名目触目惊心。这或许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关键证据链条的一环。
“你为何要冒险告发?不怕梅三爷报复?”
孙文面露悲愤:“小人的兄长,原是盐场一个小管事,因不肯在损耗账上签字,去年‘失足’落水死了……小人一直怀疑是梅三爷灭口。如今大人雷厉风行,小人看到了希望……再则,他们近来行事越发猖獗,动辄灭口,小人也怕迟早轮到自己。”
夏简兮沉吟片刻,将账册收好:“孙先生,你提供的线索极为重要。但眼下你不能留在扬州,梅三爷发现账册副本丢失,定会追查。本官安排人送你即刻离开,暂且避避风头。”
“多谢大人!”孙文连连磕头。
送走孙文,夏简兮心潮澎湃。私盐已是重罪,若再牵扯上海运走私、勾结梅花会、甚至可能涉及朝廷官员,此案便不仅是盐政腐败,而是动摇国本的大案!
三天后,“漕运七十三”号官船……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人赃并获,才能撕开这铁板一块的利益网络。
但梅三爷经营扬州多年,根深蒂固,耳目众多。孙文夜访驿馆,未必能完全瞒过他的眼线。这次出货,很可能是个诱饵,或者,梅三爷已经做好了应对她查抄的准备。
这是一步险棋。去,可能落入陷阱;不去,则可能错失良机,打草惊蛇后更难取证。
夏简兮走到窗前,望着扬州城沉寂的夜色。运河的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倒映着零星的灯火,温柔之下,暗藏杀机。
她想起离京时皇帝的嘱托,想起这一路所见盐政弊病对百姓的荼毒,想起盐场工人们菜色的脸和眼中的希冀。
“苏绣,石头。”她转过身,声音坚定,“调集我们所有可信的人手,联系漕运总督衙门,准备船只、人手。三日后,我们去会一会这‘漕运七十三’号。”
“另外,八百里加急,密奏皇上,详陈扬州案进展及梅花会线索,请求朝廷暗中支援,并……防备朝中可能有人阻挠。”
这场扬州盐政的较量,终于要从查账算数,转向真刀真枪的对抗了。夏简兮知道,真正的暴风雨,即将来临。而这座繁华的扬州城,很快就要看到,它的水究竟有多深,多浑。
“大人,三日后码头怕是龙潭虎穴。”苏绣忧心忡忡,“梅三爷必然有所防备。咱们人手不足,漕运衙门那边……王守仁知府都指望不上,漕运总督未必可靠。”
石头却摩拳擦掌:“夏姐姐,咱们有尚方剑,怕他作甚!大不了调兵!”
夏简兮摇头:“不可轻易调兵。一来容易打草惊蛇,二来若无确凿证据反被扣上‘扰民滋事’的帽子,反而被动。梅三爷在扬州经营多年,官府、漕帮、盐商,乃至市井之间,都有他的眼线。我们须以巧破力。”
她走到桌边,摊开扬州河道图,指尖点在运河码头的位置:“孙文的消息若属实,‘漕运七十三’载着违禁货物,必然心虚。他们最大的依仗,一是官船身份,二是可能买通的沿路关卡,三是码头接应的人力。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在自以为最安全、最不可能被查的时候,露出马脚。”
“大人的意思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夏简兮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石头,你明日大张旗鼓,带人去查盐场附近几个小码头,声势越大越好,做出我们要从陆路或小河道拦截的假象。苏绣,你设法混入码头力工之中,不必接近‘七十三号’,只需观察漕帮赵把头及其亲信的动向,特别注意他们与哪些非漕帮人员接触。我亲自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苏绣和石头均是一愣。
“扬州卫,千户沈铮。”夏简兮道。离京前,她曾查阅过往卷宗,注意到三年前一份关于漕粮押运的嘉奖文书,受奖者便是这位沈千户,文中特别提及其“刚直不阿,拒受漕吏常例”,因此得罪了人,这些年一直未得升迁,守在扬州卫这清水衙门。此人或许可用。
拜访沈铮并不顺利。扬州卫衙门冷清,沈铮本人是个四十出头、面容黝黑、不苟言笑的汉子,听闻巡盐御史到访,只是依礼接待,态度疏离。
“沈千户,本官开门见山。三日后,码头‘漕运七十三’号官船可能夹带私货,乃至违禁之物,本官欲查,恐其武力抗拒,需可靠军士弹压。”夏简兮直接道明来意。
沈铮目光如电,扫过夏简兮:“夏大人,漕运自有漕督管辖,卫所只管防务,无权过问漕船。且空口无凭,末将如何信你?梅三爷在扬州,可是‘乐善好施’的体面人。”话中带着淡淡的讥讽,也不知是针对梅三爷,还是针对夏简兮这“空降”的钦差。
夏简兮取出孙文提供的暗账副本,翻到几处关键:“此账册抄录自梅府,记录非常金银往来。沈千户三年前因拒受常例而得罪漕吏,可知那常例银子,最终流入谁人口袋?又与这账册上的名目有无关联?”
沈铮接过账册,仔细看去,脸色渐渐凝重。他沉默良久,将账册合上,递回:“账册或可伪造。即便属实,亦不足以为凭调动卫所兵士查抄官船。夏大人,非是末将推诿,朝廷法度如此。”
夏简兮并不气馁:“本官并非要千户此刻出兵。只请千户三日后,以日常巡防为名,派一队可靠兵丁,于运河下游十里处的‘三江口’巡检司附近候命。若见本官发出的红色信号火箭,请速往码头支援。若不见信号,便当无事发生。此乃以防万一,千户例行巡防,无人可指摘。如何?”
沈铮再次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旦出动,便是彻底卷入这场风波,再无退路。他打量眼前这位年轻女官,她目光清澈坚定,并无寻常京官的眼高于顶或畏首畏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