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栗娜眼波微动，指尖却仍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林墨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没再追问，转而换了个话题：
“不想说也没关系。你也知道，华政和汉大出来的学生，大多是奔着仕途去的。
尤其是汉大法学院的，毕业后进公检法系统的人占了大半。
我的师兄们，刚毕业时不是在检察院，就是在反贪局办专案，还有些进了公安刑侦队或是法院和司法局。”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语气里带了点自嘲：“我老师就更不用提了，如今是汉东省的三号人物。
连同期毕业的同学，混得最差的也是副处级，师兄师姐里正厅级的都好几位。
唯独我和少数几个师弟师妹，一头扎进了律师行当。
说起来我还是那届的学生会主席，当初决定做律师时，老师气得差点把我的学生证都撕了。”
“这倒是”栗娜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按你的路子，明明该进体制内才对，怎么会选律师？”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琢磨这个问题。林墨在京城的人脉深不可测，不然以他的年纪，绝不可能在律师界站稳脚跟。
能力固然重要，可若没有背景铺路，连展示能力的机会都未必能得到。
林墨笑了笑，声音里染上几分怅然：“说来话长。我从小跟着外公外婆长大，没见过父亲，
母亲也在我几岁时就离开魔都去了京城，后来重组了家庭，过得很幸福。”
“原来是这样”栗娜的眼神软了下来，却更疑惑了，“可这和你做律师有什么关系？”
“起初是因为当时年纪小，不懂事。”林墨苦笑一声，指尖摩挲着杯沿，
“总觉得她扔下了我，心里憋着股劲，不想沾她的光，更不想让人说我今天的成就是靠她。
后来是真的觉得律师这个职业更适合自己，所以故意绕开了所有可能进体制的机会，一头扎进了律师行业。”
他没再说下去，可栗娜已经品出了弦外之音。想起白天林墨和何塞聊天时提过“要去新华门”，那地方岂是普通人能随便去的？
当时只当是随口一提，此刻想来，背后藏着的分量重得惊人。她还记起几年前，曾见过一位三十出头的女士来找过林墨很多次。
当时听说是副局级，如今怕是早已升了副厅那样的年纪，那样的职级，背后的能量不言而喻。
“林墨，”栗娜深吸一口气，目光坦诚地望向他，“你今天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林墨抬眼，笑意温润如春风：“因为我看得出，你心里压着事，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所以想告诉你，谁都有不愿触碰的往事，谁都有藏在心底的伤疤，别总跟自己较劲。”
“嗯谢谢你。”栗娜的声音突然哽住，紧绷了十几年的那根弦，仿佛在这一刻骤然断裂。
她猛地别过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积压多年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可哭着哭着，嘴角却慢慢扬起了笑意，林墨用自己的故事轻轻托住了她的难堪，这份体谅，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在她看来，这是无声的信任，是不动声色的尊重。他全程没追问“你到底怎么了”，给足了她保留尊严的余地。
林墨见她眼底的郁结散了些，笑着邀请：“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我也正想找个人说说话，晚上聚会净顾着喝酒，肚子早就空了。
咱们去吃点东西？说真的，你肯答应去魔都帮我，我打心底里感激。
叶子主抓运营后，行政部确实缺个能扛事的人，今晚咱们得好好聊聊。”
“好啊。”栗娜擦干眼泪，眼底还带着水光，语气却轻快了，“那我可得狠狠宰你一顿，不然对不起我抛家舍业跟你去魔都！”
说罢，她利落地关上车门，跟着林墨走进酒店大楼，直奔三楼的餐厅。两人点了几道经典菜，要了一瓶红酒，边吃边聊。
林墨今天胃口格外好，一盘秘制羊排几乎被他吃了大半，
栗娜看着他吃得香，也觉得饿了，连平时碰都不碰的排骨都多夹了几块，难得破了次戒。
用餐结束时，栗娜才想起自己没带身份证，酒店规定没证件不能开房。
正犯愁时，林墨已开口：“反正也没聊够，要不上去接着说？
我开的是套房，有主卧和两间客房，不嫌弃的话，就在这儿对付一宿？你要是不自在，让我助理过来陪你也行。”
“不麻烦了，就住这吧。”栗娜没丝毫犹豫，更没有半分不自在。
共事这么多年，她太了解林墨的为人，他从不会趁人之危，更不会做任何违背别人意愿的事。
何况她现在确实没地方可去，身份证、钱包也都没带，留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就算能找罗槟帮忙，她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她想把最体面的一面留给京城认识的所有人。
电梯直达顶层，套房的门一打开，栗娜还是愣了愣。这哪里是普通套房，分明是总统套。
主卧宽敞明亮，两间客房整洁雅致，客厅连着书房，会客厅里摆着长条会议桌，厨房、酒吧台、豪华浴室一应俱全，连私人管家都候在门外随时待命。
林墨又开了瓶红酒，给她倒了半杯。酒液入喉，栗娜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终于断断续续地吐露了心事。
她说着说着，手机突然震动，是父亲发来的短信，无非是些撒泼耍赖的话。她看都没看，直接按灭了屏幕。
想起父亲多年来的所作所为，栗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最后索性扑进林墨怀里，失声痛哭。
林墨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却已明了。多半是栗正伟又来闹事了。原剧情里，栗正伟就是这样。
他明知栗娜不是亲生女儿，当年对她们母女弃之不顾，老了却觍着脸来要赡养费。
栗娜心软给了钱，他反倒得寸进尺，赖在她家不走，甚至跑到律所大闹，污蔑她不孝，把她的名声搅得一团糟。
最后栗娜还是妥协了，不仅给了钱，还把他送进了养老院，才算平息事端。
可林墨不认同这样的“大度”。栗正伟从未尽过抚养义务，与栗娜毫无血缘，凭什么心安理得地吸血？
对待他这种人，你退一步，他就敢进十步，把你的妥协当软弱，把你的善良当可欺。
“别忍了。”等栗娜哭够了，林墨递过纸巾，语气平静却坚定，“孔圣人说过，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记住，对付不讲理的人，一味退让只会让自己更委屈。你的善良，该给值得的人。”
栗娜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着林墨沉静的眼眸，心里那片混沌的沼泽，仿佛突然照进了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