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店的线索如同一束精准的探照灯光,刺破了围绕“婴骨红绳”案的层层迷雾。季青立刻安排人手前往那家位于老城区小巷的图文店进行排查,同时,dna比对和骸骨死因鉴定也进入了最关键阶段。
图文店内。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的阿姨。面对警方的询问,她起初有些茫然,但当陈锐(以协助协调的名义跟进)出示那张“时辰到了”的纸条复印件,并提到半个月前那台老旧打印机的维修记录时,店主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哎哟!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怪人!”店主回忆道,“大概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时候,一个看起来得有七十多岁的阿婆,穿着很旧但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拿着个u盘,说要打印一行字,就四个字。我当时还问她要不要调大字体或者用什么好纸,她摇头说不用,就用最普通的白纸,打出来就行。打完之后,她付了现金,把纸叠好揣怀里就走了,一句话都没多说。哦对了,她身上……好像有股淡淡的香火味,就是庙里那种。”
七十多岁的阿婆?香火味?
这与之前推测的凶手可能年纪较大、熟悉旧俗的特征完全吻合!
“您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或者有什么特别的口音、动作?”老谭追问。
店主努力回忆着:“长相……挺普通的,就是本地老太太的样子,有点瘦,背有点驼。口音就是本地老话。动作……她拿u盘和接打印纸的时候,手好像有点抖,不是害怕那种抖,像是年纪大了或者有点毛病。别的……真想不起来了。”
虽然没有监控拍到正脸(店内监控只保存一周),但“七十多岁本地阿婆”、“香火味”、“手抖”这些特征,已经极大地缩小了排查范围。
“立刻排查平安里及周边社区,所有七十岁以上、独居或行为孤僻、可能信奉民间习俗的老年女性!重点是有亲属关系与陈建国、王秀兰家庭存在交集,或者对102室有特殊关注的人!”季青下达指令。
几乎与此同时,法医中心和dna实验室的结果也相继出炉。
婴儿骸骨的dna与陈锐的生物样本比对结果显示,存在半同胞亲缘关系,可能性大于999。这科学地证实了,墙内婴儿骸骨确为陈锐同母异父的姐姐陈小花。
而死因鉴定报告则带来了更沉重的结论:骸骨颅骨后部有轻微的、但确凿的线性骨折,符合遭受一次中等力度撞击所致。虽然骨骼因年幼和年代久远,部分损伤可能无法完全显现,但这一发现,结合其被隐秘封存墙内、没有正式死亡登记的情况,极有可能指向他杀或严重过失致人死亡。
姐姐陈小花,很可能并非自然“早夭”。
这个结论让陈锐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无法想象,当年102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意外?是争吵中的失手?还是更可怕的故意?
季青将陈锐叫到一边,语气严肃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结果你都知道了。接下来,按照规定和程序,我们需要正式询问你的母亲王秀兰女士。考虑到你的身份和可能对她造成的冲击,我们会派女警和心理咨询师陪同,采取最缓和的方式进行。你需要回避。但在此之前,如果你母亲愿意主动联系你……”
陈锐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明白,头儿。我会……做好准备的。” 他知道,作为一名刑警,此刻他必须相信组织和同事的专业处理;而作为一个儿子,他即将面对的可能是一场颠覆认知的家庭风暴。
对老年女性的排查很快有了重点目标。
在平安里相邻的老街区,派出所民警提供了一条线索:一位名叫孙桂英的七十六岁独居老太太,是清水乡的老住户,年轻时曾做过接生婆和“收惊婆”(一种民间处理婴幼儿惊吓哭闹的迷信职业),至今家中仍设有香案,行为有些孤僻。更重要的是,有老邻居隐约记得,孙桂英的姐姐,好像早年嫁到了陈家,但具体情况不详。
陈家?会不会就是陈建国家?
“重点调查孙桂英!查她与陈建国、王秀兰的确切关系,查她近期行踪,尤其是案发前后是否去过平安里或那家图文店!”季青敏锐地抓住了这条线索。
调查组迅速行动。外围调查证实,孙桂英的姐姐孙桂香,正是陈建国的母亲,也就是陈小花的奶奶!孙桂英是陈小花的姨奶奶!这位老太太不仅与陈家是至亲,还具备实施“锁冤结”仪式所需的民俗知识和心理动机(出于对侄孙女的愧疚或家族隐秘的守护)!
技术队对孙桂英家外围的隐蔽监控发现,她案发后深居简出,但偶尔会拎着装有香烛纸钱的篮子出门。便衣警察跟踪发现,她曾绕路到平安里17号楼附近,远远望了一会儿,但并未靠近。
抓捕时机成熟。
在孙桂英又一次前往老街杂货店购买香烛时,守候的民警将其“请”回了市局。没有惊动邻里,尽量减小影响。
审讯室内,面对警方出示的图文店店主描述、其购买香烛的记录、以及其与陈家的亲属关系证据,孙桂英起初沉默不语,只是双手不断捻着一串旧的佛珠。
季青亲自参与询问,语气平缓但带着压力:“孙阿婆,我们知道陈小花的事。我们知道她不是正常死亡,也知道她被封在墙里几十年。现在,有人给她系上新的红绳,贴上‘时辰到了’。是你做的,对吗?你为什么这么做?”
孙桂英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季青,又看了看单向玻璃的方向(她或许能猜到陈锐可能在后面),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佛珠停止了捻动。
“是我……”她的声音苍老而沙哑,“那孩子……小花……命苦啊……”
在断断续续、夹杂着哭泣和忏悔的叙述中,一段尘封的悲剧终于被揭开:当年,陈建国性格暴躁,酗酒,王秀兰性格懦弱。陈小花出生后体弱,经常夜啼。一次陈建国醉酒回家,因孩子哭闹不止,与王秀兰发生激烈争吵,推搡中,陈建国失手将襁褓中的女儿摔撞在柜角,导致颅骨受伤,当场死亡。夫妻俩惊慌失措,害怕追究,又觉得夭折孩子不吉利,不敢声张。当时懂些“规矩”的孙桂英被找来帮忙处理。她建议将孩子遗体用陶瓮收敛,偷偷封入正在建造的宿舍楼夹墙中“镇住”,并亲手打了“锁冤结”,希望平息“怨气”,也让这件事永远埋藏。多年来,她一直心怀愧疚,暗中关注着那栋楼。直到听说老楼要拆,她知道秘密要守不住了。在得知陶瓮被发现后,她既恐惧又觉得是一种“解脱”,于是按照记忆中的方式,买了新的红绳,打印了“时辰到了”的纸条,偷偷潜入,重新“锁”上,既是对亡魂的交代,也是对自己良心的一个了断。
案件真相大白。涉及罪责的陈建国已死,王秀兰当年是受胁迫的从犯且时隔多年,孙桂英则涉及帮助毁灭证据和迷信活动。法律会给予相应的裁决。
对于陈锐而言,真相残酷却清晰。他主动申请与母亲王秀兰进行了一次艰难的、在警方见证下的谈话。王秀兰老泪纵横,承认了过往,讲述了多年的恐惧与悔恨。陈锐在震惊与痛苦之后,选择了尊重母亲当年作为受害者和被迫胁从者的处境,但法律程序仍需走完。
结案后,陈小花(陈红)的骸骨终于在迟到了几十年后,被妥善安葬。
夕阳下,季青、老谭、陈锐站在办公室窗前。城市依旧车水马龙。
“又一个被时代和愚昧掩盖的悲剧。”老谭感慨。
陈锐的目光却比以往更加坚定:“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阳光照进每一个角落,无论它被尘封了多久。”
季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年轻人,已经真正成长为一名可以托付后背、扛起责任的刑警。
然而,没等这份沉静持续多久,指挥中心再次发来紧急通报:东郊新开通的地铁隧道深处,巡检修理工人在一处通风管道内,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带有生物实验室标识的银色冷藏箱,箱体上有破损,里面似乎有东西在缓慢蠕动……
新的未知威胁,伴随着现代都市的地下脉络,悄然浮现。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
“出发!”季青的声音斩钉截铁。
(骨迹寻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