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英的认罪,并未给重案一组带来预期的释然,陈锐那份关于“替人顶罪”的敏锐直觉,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季青和老谭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办公室内,结案报告暂时搁置,白板上林秀英的照片旁,被重重地打上了一个问号。
“小陈的怀疑有道理。”季青打破了沉默,目光扫过林秀英的审讯录像定格画面,“她的供述太‘标准’了,尤其是在描述投毒动作时,细节清晰得不像一个临时起意或独自策划的老人。而且,她始终回避提及儿子林浩在案发前后的具体行为,这不合常理。”
老谭摸着下巴,虽然一开始觉得陈锐想多了,但多年的经验让他相信直觉的重要性:“如果真是顶罪,那这老太太可真是……为了儿子什么都敢扛。但怎么证明?林浩那边我们查过,案发时他有不在场证明,人在外地谈生意,虽然生意黄了,但时间点对得上。”
“不在场证明可以伪造,或者,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策划和提供工具。”陈锐思路清晰,“关键点在于,林秀英如何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投毒时机?寿宴现场人多眼杂,她一个坐在主桌偏位的老人,如何能准确锁定林建军离席的空档,并完成那一系列需要稳定手法和快速反应的动作?她很可能有帮手,或者,有人提前为她规划好了步骤。”
“帮手……”季青沉吟道,“如果是林浩远程指挥,那么他们之间必然有频繁且隐秘的联系。林秀英认罪太快,我们还没来得及对她近期所有的通讯进行深度挖掘。”
“还有物证,”陈锐补充道,“那些研磨器具和过滤纸,虽然在她家找到,但上面只有她自己的指纹。如果林浩是主谋,他完全可以做到完全不直接接触这些工具。我们需要找到能将林浩与这起阴谋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比如他购买原始核桃或联系提取设备的记录,或者他与母亲通话中涉及策划内容的蛛丝马迹。”
调查方向再次调整,重点从林秀英身上,部分转移到了其子林浩身上。
网监部门对林秀英和林浩母子二人近三个月来的所有通讯记录、网络社交、资金往来进行了更彻底的筛查。这一次,他们发现了一条被删除的、来自林浩的加密信息,恢复后内容只有简短一句:“妈,东西放老地方,按说的做,为了这个家。” 发送时间就在寿宴前一天晚上!
“老地方?”老谭立刻追问,“查!这个‘老地方’是哪里?”
同时,技术队对林秀英住所进行了二次勘查,这次的重点是寻找可能存在的、林浩遗留的生物痕迹或电子设备。在林秀英卧室一个供奉佛像的暗格深处,发现了一部老式的、未插卡的备用手机,里面只存了一个号码,经查证,正是林浩另一个不常用的号码!
而陈锐则重新梳理了林浩的行程。所谓“在外地谈生意”的不在场证明,经核实,他确实人在外地,但在寿宴当天下午,他曾有过一次短暂的、未经记录的私自外出,时间足够他前往临近城市使用公共电话或其他隐蔽方式与母亲进行最后确认。
证据的天平开始倾斜。
面对这些新的发现,季青决定对林秀英进行第三次审讯。这一次,她没有直接质问,而是将林浩那条加密信息、那部备用手机的照片,以及他案发当天私自外出的记录,缓缓推到林秀英面前。
“林老太太,”季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压力,“你护子心切,我们理解。但法律讲求证据,也分清主次。林浩让你做的,和你自己决定做的,性质完全不同。他现在涉嫌教唆、策划谋杀,如果你一味扛下所有,只会让他罪加一等。”
林秀英看着那些证据,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原本强装的镇定彻底崩溃,失声痛哭起来。她终于吐露了实情:一切都是儿子林浩策划的。林浩生意失败,欠下巨额债务,被逼无奈,又嫉恨堂兄林建军掌握家族大权,遂生出恶念。他利用母亲对自己的溺爱和对其兄“霸道”的不满,精心设计了这场“意外”。他远程指挥,提供了核桃和提纯方法,确定了投毒时机和方式,并承诺事后会处理好一切,让母亲安心。
“他……他说这是唯一能救这个家、救他的办法……我糊涂啊……我以为只要建军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林秀英泣不成声,悔恨交加。
真相大白。林浩才是“血色寿宴”的真正幕后黑手,林秀英则是在儿子蛊惑下的可怜又可悲的执行者。
“立刻对林浩实施抓捕!”季青下达命令。
跨省抓捕行动迅速展开,在邻省一家小旅馆内,正准备潜逃出境的林浩被警方抓获。面对母亲崩溃后的指认以及警方出示的完整证据链,林浩最终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案件终于彻底告破。林浩因涉嫌故意杀人罪(教唆、策划)被移送起诉,林秀英作为从犯,也将面临法律的审判。
结案后,重案一组办公室。
老谭叹了口气:“这案子……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也可恨有些人利用了这份心。”
陈锐看着最终的报告,心情复杂。他因为自己的坚持和细致,避免了一起冤错,将真凶绳之以法。但他丝毫感觉不到喜悦,只有对人性复杂与脆弱的深深叹息。他的成长,在于学会了不轻信表面供述,敢于坚持独立判断,并用扎实的证据去印证自己的直觉。
季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陈锐。刑警不仅要敢于怀疑,更要善于求证。你这次,两者都做到了。”
陈锐抬起头,迎上季青肯定的目光,心中那份属于刑警的责任感与信念,愈发坚定。
然而,都市的阴影从不因个人的成长或单个案件的终结而消散。就在三人准备稍作休整时,值班室的电话再次响起,通报了一起新的警情——某高档公寓发生离奇失窃案,丢失物品特殊,现场留有挑衅标记……
新的挑战,永不间断。
(血色寿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