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发现了如此巧妙而现成的“钥匙”,自然没有弃之不用的道理。林夜从旧帆布袋里取出几个拇指大小、内壁光滑如镜的水晶小瓶,瓶口镶嵌着微型的气密软塞与极其精巧的雾化喷头。
他并不试图捕捉那些慢吞吞的雾甲虫——它们虽看似迟钝,但对能量波动异常敏感。只见他自随身针线包中捏起一根细如胎发、却异常柔韧的银针,手腕稳定如磐石,针尖以几乎令人无法察觉的轻柔和精准,如同最高明的针灸医师,轻轻点刺在雾甲虫背壳某处特定的、微微鼓起的腺体位置。
受到这细微如挠痒痒般的刺激,雾甲虫只是身体微微一僵,旋即,从甲壳缝隙中,沁出一小滴泪珠般圆润、清澈无色的黏液,恰好悬在针尖欲滴未滴。在寻菌灯绿光下,这滴黏液自身竟也泛起一层如梦似幻的、极淡的蓝晕。
“剂量是关键,”林夜一边用瓶口稳稳接住那滴下落的“蓝泪”,一边低声道,声音里透着实验者的严谨,“多了,信息素浓度过高,反而会像噪音般干扰共振,甚至可能让敏感的菌群暂时‘关闭’显形或迁移;少了,则如杯水车薪,不足以在足够范围内引发有效的干涉场。 需得恰到好处,如微风拂过琴弦,只激起清鸣,不引杂音。”
他手法娴熟,如法炮制,不多时,一个小瓶底便积聚了薄薄一层无色透明、却在绿光下隐现蓝晕的液体,在瓶中随着他手腕的轻微晃动而荡漾。
林夜塞好瓶塞,将小瓶举到眼前,对着绿光仔细观察其色泽与通透度,又拔开塞子,极其克制地嗅了嗅瓶口逸出的、微不可察的气息。那气息混合着雾气本身的湿冷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腐叶与新生苔藓交织的微妙味道。
“而且,”他眼中闪过一丝属于顶级厨师的、对风味关联的敏锐洞察,“这分泌物里,含有雾甲虫独特消化酶作用后的某些微量产物——特殊的氨基酸与小分子酯类。对于雾隐菌而言,这非但不是杂质,反而可能像……烤鸭皮下那层薄脂,或是生蚝上那几滴柠檬汁,能将其本身潜藏的、属于迷雾与矿物的‘清冷鲜甜’,更圆润、更有层次地牵引、激发出来。天然的‘味觉桥梁’。”
他将一个装妥“显形剂”的小瓶递给阿影:“省着用,喷一下,看一片。”
阿影接过,触手冰凉。她学着林夜的样子,拇指轻轻压下微型喷头的按钮。
“嘶——” 一声细微到如同叹息的喷雾声。
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雾状液滴呈扇面散开,迅速融入面前浓稠的乳白雾气中,了无痕迹。但紧接着,在寻菌灯持续稳定的绿光映照下,那片被“标记”过的区域,如同被无形的、淡蓝色的荧光涂料在空中轻轻扫过一层薄纱,背景隐隐泛起淡蓝光晕。而在这光晕之中,五六个、七八个……更多淡绿色的、半透明的伞状轮廓,如同深海中逐渐被探照灯唤醒的幽灵水母群,层层叠叠、影影绰绰地“浮现”出来!它们姿态各异,有的紧贴腐殖土如羞涩的处子,有的攀附在星界木残骸上如精致的浮雕,在缓慢流动的雾气中微微摇曳,共同构成了一片悬浮于墨黑大地之上的、呼吸着的、淡绿色的星尘之梦。
“效力显着。”阿影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克制的惊叹。她看着那些仿佛从虚无中被“召唤”出来的菌菇轮廓,对这迷雾位面严苛法则下隐藏的、如此精巧而慷慨的“后门”,生出一份奇妙的敬意。
有了显形剂这柄“钥匙”和寻菌灯这盏“灯笼”,采集雾隐菌的最大障碍已然扫除。林夜并未露出急切之色,反而更显从容。他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视绿光边界外那永恒翻滚、看似毫无差别的浓雾之墙。雾气并非静止,它在以一种宏大而缓慢到几乎凝滞的节奏,如同沉睡巨兽的肺叶般,徐徐扩张、收缩、旋转,形成一个天然、庞杂且不断自我修正的视觉迷宫。
“此地的雾,有它自己的呼吸和脉动,”林夜对阿影说道,声音在恒定的“沙沙”背景音中显得清晰而稳定,“像一条缓慢流淌的、遗忘之河。单凭记忆和方向感,极易被其裹挟,不知不觉绕回原点,或沉入更深不可测的涡流。”
他并未施展任何光华夺目的法术。只是从旧布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混合了微光永恒麦粉、少量星界尘末以及几味常见香草干末的淡金色粉末——这是他行前就备好的“引路粉”,原本是为了在某些能量紊乱之地做标记,没想到在此地更为适用。
他指尖捻起少许粉末,以他们立足之处为中心,手腕极其轻柔地一抖,粉末便如金色星尘般,均匀飘落,在墨黑的腐殖土表面形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直径约两米的极淡圆圈。粉末触地,并无光华,却迅速与土壤中的微弱能量场产生了一种稳固的“锚定”。
立刻,林夜和阿影都清晰地感知到,一道微弱却如同深海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归航信标”,已然被牢牢钉在此处时空坐标上。这道信标没有任何防御或阻隔功能,它唯一的效用,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为他们指向这个绝对的“原点”。
“圆圈之内,是我们的营地与归巢。”林夜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粉末,解释道,“雾隐菌性喜阴润,尤爱依附在星界木残骸周围,汲取其缓慢衰变中释放的、稀薄的星界能量。我们以此圈为轴,像钟表的指针,沿着雾气自然流动的缓坡向外探索,遇木则停,重点勘察。”
他指了指绿光边缘外,雾气中隐约露出一角更大阴影的方向——那是一段斜插入地的星界木主干:“从那边开始。留心脚下,腐殖层下有暗流般的湿气孔洞,深浅难测。跟紧灯光,万勿让雾墙将我们隔开。”
阿影颔首,持灯的手臂稳若雕塑。翠绿的火焰在她手中,光芒被稍稍调节得更加凝聚,如同一支温暖的、生机勃勃的碧色箭矢,稳稳地、一寸寸地刺入前方厚重粘滞的雾墙,照亮脚下深黯的路径和偶尔出现的、湿滑反光的星界木断面。
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开始移动。阿影在前,绿焰为矛,破开迷雾;林夜紧随半步,目光如精准的扫描仪,掠过被绿光浸染的每一寸土地与残骸,时而用显形剂轻喷,看着淡绿轮廓如星图般次第点亮,时而蹲身,指尖以恰到好处的力道,采下那几朵形态最圆满、光泽最润泽的菌盖。他们的脚步放得极轻,呼吸也调整到与周遭雾气那宏大脉搏相近的缓长节奏。
那道翠绿的光带,在这片吞噬一切色彩、声音与方向的纯白永恒之海中,不再仅仅是照明工具。它更像是一道固执的、温暖的、属于生命意志与探索欲望的犁痕,缓慢、坚定、沉默地,在这片古老位面遗忘的“肌肤”上,划开一道寻找极致美味的、静谧而充满发现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