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搬运准备就绪,以为清理已近尾声时,阿影的感知,却被储物间最深处、一个紧贴内墙的矮柜微妙地牵动了一下。
那矮柜外表与其他无异,但覆盖的灰尘似乎均匀得有些刻意,且在她敏锐的能量视野里,柜体周围萦绕着一层极其稀薄、几乎消散、却仍残留着一丝异样“封禁”与“隐匿”意味的能量余韵,像是一个被遗忘已久、却仍未完全失效的暗锁。
“林先生,那个柜子……”阿影轻声示意。
林夜踱步过去,蹲下身,目光扫过矮柜平滑的表面。没有锁孔,没有把手,只有一块巴掌大小、蚀刻着抽象螺旋纹路的黯淡金属板。他伸出食指,并未触碰,只是循着那螺旋纹路内在的、已然微弱的能量流转节奏,凌空虚点了几个关键的“气眼”。
“啵。”
一声轻微得如同水泡破裂的声响。那层稀薄的封禁余韵彻底消散。矮柜的柜门,如同熟透的豆荚般,悄无声息地弹开一道缝隙。打开的瞬间,竟有一小团冰蓝色、闪烁着星尘般微光的冷雾从缝隙中逸出,在空气中袅娜盘旋了瞬息,才不甘般地散去,留下一缕极淡的、仿佛冻结了遥远星光的清冽气息。
柜内没有文件器械,只有一个长约两尺、宽一尺的深灰色金属箱,材质非金非石,触手温凉如玉,表面光滑如镜,映出星界灯笼朦胧的光晕。箱子没有锁,在林夜解除封禁后,他便轻易找到了隐藏的卡扣,轻轻一按,箱盖无声开启。
箱内衬着深蓝色、质感如天鹅绒却带着恒温效果的柔软衬垫。衬垫之上,安然陈列着三样物件。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包用淡金色、近乎透明且柔韧异常的宽大叶片包裹的种子。叶片本身散发着极淡的、令人神清气爽的草木冷香。透过半透明的叶膜,可见里面数十颗约绿豆大小、形状不甚规则、呈现出浅蓝与银白霜纹交织色泽的种子。奇异的是,那些霜纹并非死物,在光线下竟如活物般随着视角微微流转、明灭,仿佛每一颗种子里都封存着一小片缓慢自转的、微缩的冰雾星云。林夜将其托在掌心,一股纯净剔透、直渗骨髓却毫不刺痛的凉意便透过叶膜传来,仿佛握着一捧凝固的、宁静的星光。
种子旁,是一张同材质的淡金色叶片,上面以星界通用语书写着几行优雅的小字。林夜拿起,低声诵读:
“‘冰焰果’,采集自‘永霜星环’裂隙带,彼处光阴凝滞,万物于极寒中孕育异火。果实成熟后,果皮凝含‘静寂之寒’,果肉与核心汁液经低温压榨、以纯净光焰或星光引燃,可生成‘冷焰’。焰色冰蓝,无烟无炙,燃烧时释放清冽芳香与温润暖意,似非而是之妙物。适用于调制高阶暖身饮剂、特殊意境熏香,或作为低温能量反应的优雅催化媒介。种植警告:需高度模拟原生环境——极度阴凉、恒定低温、土壤需富含星界冰魄矿物微粒。”
叶片边缘,有一个已模糊的守序者采集队徽记,以及一行小字:“稀有观赏/实验性样本,潜在应用价值待深度开发。”
另外两样,分别是一小袋用深紫色、带有银色脉络叶片包裹的、形似缩小版弯月的深紫色豆子(标签:“幽影豆”,阴影位面月光藤蔓果实,磨粉可制隐匿性调味料,赋予菜品“惊喜的余味”,需阴影能量环境培育),以及几块黑褐色、疙疙瘩瘩、却散发着浓郁沉稳大地与矿物芬芳的块茎(标签:“地脉薯”,深岩位面巨人洞穴伴生根茎,淀粉结构异常绵密厚重,饱含‘安定’能量,极耐储存,饱腹感极强,适合长时间炖煮或制作特殊主食)。
显然,这都是守序者跨越位面时,以他们的标准“收集”或“征用”而来的特殊食材标本,因其“非实用战斗价值”而被封存于此,几乎被遗忘。
林夜托着那包“冰焰果”种子,指尖感受着那奇妙的、流动的冰凉与内敛的生机,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混合着讶异、恍然与深邃趣味的笑容。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命运交织般的奇妙感慨: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管家替你收进库。”他掂了掂手中的种子包,冰蓝银白的微光在他掌心流转,“咱们还在琢磨冬天的新花样,‘邻居’连种子都给备好了,还是顶稀罕的货色。‘冰焰’……煮茶温酒,甚至做一道需要‘冰火同盏’呈现的点心,光是想想,就有意思。”
他的目光似乎已穿越此刻,看到了未来:“食材园西北角那块地,背阴,地气凉,夏天都侵骨。回去用星界寒气冰的碎末改良土壤,布个小型的‘凝光聚寒’阵,模拟出几分‘永霜’之意。若是顺利,深冬时分,或许真能见到这‘冰中生焰’的奇景。到那时,取几颗成熟果实,榨出汁液,用银匙引燃一小簇冰蓝冷焰,悬在陶壶下,慢煨一壶陈年普洱或花果蜜酒……”他微微眯起眼,仿佛那清冽暖香已萦绕鼻尖,“焰是静的,冷的,茶酒却是暖的,活的。这份意趣,可比寻常炭火炉子,高明到不知哪里去了。”
将能量冰箱的核心水晶单元分离(外壳暂时留下),几袋合成面粉、三包珍贵的星界种子,以及拆卸捆扎好的金属货架组件,逐一纳入那仿佛蕴含空间的旧布袋后,林夜和阿影最后立于这空旷、死寂、已无任何“守序”气息残留的地下空间。
中央的黑色球体(未来烘干机)无声悬浮,如同沉睡的巨卵。扭曲的闸门已被抚平复位。控制台彻底黯淡。地面上,首领巨炮所化的最后一点锈色尘埃,也已与浮灰无异。
“收工了。”林夜说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走到核心室入口,对着那扇已被修复的闸门以及门框周围的空间,伸出右手,五指舒展,然后如同掬水般,轻轻向上一托,随即缓缓压下。
没有光华大作。但在阿影的感知中,一股温润、厚重、如同大地本身呼吸般的混沌气息,以林夜的手掌为中心,轻柔地弥漫开来,抚平了此地因激烈能量冲突和空间异常开启而留下的、所有细微的“皱褶”与“伤痕”。那些潜在的能量泄漏点被弥合,紊乱的空间结构被安抚、校正,残留的、可能对无意闯入者造成不适或危险的隐性辐射被彻底涤荡、转化。整个地下三层,乃至整个基地的深层结构,仿佛被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消毒”与“静养”,虽然不可能恢复原状,但已确保其如同一处深埋地下的、无害的古老遗址,不会再主动滋生任何非自然的麻烦。
做完这一切,林夜从怀中取出那块表壳已有划痕的黄铜怀表,啪地按开表盖,就着星界灯笼的柔光瞥了一眼。
“亥时初刻(晚上九点多),”他合上表盖,声音里透着一丝工作提前完成的轻松,“比预想的,宽裕了不少。”
他收起怀表,转向阿影。也正是在这一刻,当他转身面向通往地面的幽深阶梯时,某种变化发生了。地底那绝对洁净、干燥、充满无机质能量回响的“非人之境”的寂静,与阶梯上方隐约渗透下来的、模糊却丰富的“人间”声响——远处车辆流过的胎噪、零星犬吠、更远处夜市隐约的喧腾——形成了微妙而具体的对比。
林夜在踏上第一级阶梯前,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并非迟疑,而是就站在那寂静与喧嚣、地下与地上的交界处,极轻、极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不是为了检验空气,而是用这口呼吸,将周身萦绕的、属于“遗迹”与“处理麻烦”的余韵轻轻吐纳出去,同时将“市井”、“厨房”、“明日宴席”的熟悉气息,重新纳入肺腑,完成一次无声的“角色回归校准”。
然后,他才拾级而上,语气也随之变得日常而具体,仿佛刚才那口深呼吸从未发生:
“走,去南城河边那个老菜市。运气好,谢婆子的摊子或许还没收尽。得仔细挑些上好的秋梨——要皮薄、肉细、汁水丰沛、核小无渣的那种。明天的‘霜糖浆果炖梨’,梨子是半壁江山,非得是刚离枝头、还锁着一口鲜灵水润劲儿的,用文火慢慢煨透了,才能把那蜜甜软糯的魂儿炖出来,也才能稳稳接住、衬得起咱们浆果那口冰清玉洁的甜。”
他的话语如此自然熨帖,将刚刚结束的、充满奇异与改造的“地下清扫”,不着痕迹地过渡到了“为明日家宴采购新鲜时令”的寻常傍晚。仿佛他们不是从守序者的秘密基地满载奇珍而归,而只是去城郊的农庄作坊盘点了一圈库存,顺道发现了几样值得试种的新奇作物种子。
星界灯笼的光,随着两人稳定的步伐,在冰冷的金属阶梯上投下移动的光斑,渐次升高,最终没入上方更浓的黑暗,彻底消失于通往地面的入口。
废弃停车场重归它应有的荒芜与寂静。夜风掠过蓟草尖梢,发出萧瑟的轻响。唯有那块被复原如初、与周遭无数水泥碎块毫无二致的水泥板,静静地躺在原地,将下方曾发生的一切惊心动魄与宁静收获,温柔地掩埋于城市的夜色、尘埃与平凡之下,仿佛一个从未被讲述、也无需被牢记的晚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