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夜已经开始规划如何将这庞然大物悄无声息地运回逆旅巷,并琢磨着是放在食材园角落还是干脆在后厨旁搭个棚子时——
“嗡……咔……嘎吱————”
一阵极其怪异、令人牙酸的声响,从他们来时的通道方向传来!那不是爆炸或撞击,更像是庞大机械内部精密齿轮集体错位、金属结构在巨大应力下缓慢扭曲变形时发出的、充满痛苦的呻吟!
核心室那扇厚重的、本应已关闭的合金密封闸门,门框周围的墙壁突然亮起紊乱的、不断跳动的猩红与幽蓝交错的光纹!紧接着,在没有任何外力直接作用的情况下,闸门本身开始不自然地颤抖、拱起!门轴处爆发出刺眼的电火花,密封胶条如同被无形之力撕扯般节节崩裂!
“砰!!!”
一声闷响,闸门并非被轰开,而是如同被内部某种紊乱的能量强行“挤”开了!门户洞开的瞬间,并非空洞的通道,而是一片剧烈扭曲、闪烁着不祥噪点的能量光影,仿佛空间的薄膜被粗暴地揉皱。
一个高大、魁梧、浑身笼罩在流线型漆黑战甲中的人影,从这片扭曲的光影中,一步“踏”了出来。他的步伐沉重而精准,落地无声,却让整个核心室的金属地面都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战甲表面原本流淌的暗沉血色光纹,此刻异常明亮,却显得狂躁而不稳定,如同沸腾的血浆。头盔的面甲是一片毫无反光的深黑,只有眼部位置亮着两点冰冷、凝固、如同烧红针尖般的猩红光芒。
他手中,端着一柄造型狰狞、几乎与他等高的“巨炮”!炮身由暗银色与血红色金属交织铸成,布满尖锐的能量增幅鳍片和散热孔道,此刻正散发着骇人的高温,让周围的空气都呈现出水波般的扭曲。最令人心悸的是那粗大的炮口——内部并非凝聚的能量球,而是一片深邃的、不断向内旋转坍缩的黑暗,边缘迸发着细碎的、苍白色的空间裂痕!那黑暗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与热,仅仅是被它“注视”,阿影就感到自己的守护能量都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灵魂深处泛起本能的警兆。
“秩序……终需……贯彻。”一个经过战甲扩音器处理、嘶哑、失真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某种空洞而炽热确信的声音响起。守序者基地首领,这位实际掌管此地一切的管理者,显然在监控彻底失效、能量回路异常后,凭借与基地最深层的连接,察觉了核心的异变。他的声音里没有狂怒,只有一种即将殉身于某种“更高准则”的冰冷偏执。
他的“目光”扫过中央那已然黯淡、接口被封的黑色球体,最后死死锁定在林夜身上。炮口那片坍缩的黑暗旋转速度陡然加快,苍白的空间裂痕蔓延得更开,发出一种高频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尖啸。
“核心……必须完成‘净化’……”首领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即使……载体更迭。”他微微抬起另一只手臂,只见他胸甲正中央,一个复杂的能量接口正与他手中的巨炮通过数根光缆连接,接口周围的血色光纹正疯狂地向他心脏位置收缩、汇聚。“我,即是最后的……钥匙,与……薪柴。”
他竟是要将自己与这扭曲的武器完全同化,以自身生命和灵魂为燃料,强行激发这明显已不稳定、代价恐怖的武器,做最后一击!那炮口坍缩的黑暗,吸力骤增,连远处控制台散落的细小金属碎片都开始微微颤动,被牵引过去,旋即湮灭无踪。
“归于……秩序的永寂吧!”
面对那炮口中仿佛能吞噬光线、撕裂空间的坍缩黑暗,以及首领那将自己作为祭品的极端冰冷偏执,林夜的反应,却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了然。
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厨房里看到一块上好的肉排被学徒不小心摔在了地上。
“载体更迭?薪柴?”林夜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惋惜,“把好端端的生命力,烧成这种虚头巴脑的‘寂灭’,真是……不会过日子。”
就在首领胸口的能量接口光芒骤亮、即将与炮身完成最终连接的千钧一发之际,林夜动了。他没有闪避,没有防御,只是如同一位老师傅对待一件出了故障、但核心料子还不错的工具,曲起右手的食指,对着那狰狞的炮口,以及炮身后那具沸腾着偏执能量的战甲,极快、极轻地,凌空“弹”了一下。
没有风声,没有光爆。
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蕴含着“使万物回归其最本初、最安定、最自然状态”之韵律的波动,随着那一“弹”,轻柔地拂过。
下一秒——
那炮口中旋转坍缩、散发着恐怖吸力的黑暗,没有爆炸,没有湮灭,而是像一只过度发酵后突然被戳破的气泡,或者一块被抽走了所有空气的海绵,“噗”地一声轻响,瞬间塌陷、萎缩、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令人心悸的毁灭概念,本身就是一个被吹胀的虚妄幻觉。
紧接着,那柄狰狞的巨炮发生了变化。暗银色与血红色的金属仿佛在瞬间经历了千万年自然时光的冲刷与分解:光泽褪去,颜色黯淡,坚固的结构变得酥脆、多孔,尖锐的鳍片锈蚀、弯曲,那些精密的能量回路如同干涸的河床般皲裂、剥落。“哗啦……簌簌……” 一阵轻响,整门巨炮就在首领手中,化为一大堆斑驳的锈铁渣、暗红色的金属氧化物粉末、以及失去活性的晶体碎屑,稀里哗啦地散落一地,腾起一小团带着陈旧铁腥味的尘埃。
与此同时,首领身上那套狂躁沸腾的漆黑战甲,也遭遇了同样的“回归”。表面的血色光纹如同褪色的油彩般消失,威武的甲片失去了所有支撑,变得松垮、暗淡,关节连接处纷纷失效。头盔面甲上的猩红光芒熄灭,深黑色褪成一种廉价的灰黑。整套战甲,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内在的筋骨、能量与“概念”,哗啦一声,彻底垮塌下来,变成一堆沉重、破旧、毫无特色可言的厚重皮革衬里和金属片的混合物,笨重地坠落在首领身上,将他原本挺拔的身形压得一个踉跄,露出了底下普通守序者制服的灰蓝色内衬,和一张因过度惊骇、茫然以及某种被强行“剥离”后的虚弱而惨白如纸、眼神空洞的中年男人的脸。
首领茫然地站在原地,赤着脚(战甲靴子也化为了普通皮质),踩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和那堆锈渣尘埃里。他低头看看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看身上臃肿破旧的“外套”,再抬头看看不远处神色平静如初的林夜。所有的偏执、狂热、与基地共生的连接感、身为“最后钥匙”的决绝……全都消失了。就像一场大梦突然惊醒,却连梦的内容都记不清,只剩下彻骨的虚脱和荒谬的空洞。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他愿意为之献身的“秩序”,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一“弹”指风……还原成了一堆真正的“废品”和一件可笑的“旧衣”?
林夜这才微微蹙了蹙眉,不是针对首领,而是看着地上那堆迅速氧化分解、变得与任何垃圾堆里的金属废料无异的残骸,以及首领身上那件臃肿碍事的“外套”。
“同归于尽?”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嫌麻烦,“动静大,污染重,收拾起来费劲。而且,”他的目光落在首领那张茫然的脸上,带着点规劝的意味,“有管理这么大个地下摊子的脑子,有调动能量的底子,干点什么正经行当不好?非要把自己活成一次性的‘耗材’。”
他不再多言,只是对着那失魂落魄、仿佛连站立都需努力的中年男人,随意地抬了抬手,五指如同拂去桌上一点碍眼的尘埃般,轻轻一拢,随即向外一送。
首领的身影,连同他身上那堆已变成破旧衣物的战甲残片,悄无声息地、彻底地消失在了核心室中。没有光影效果,没有空间波动,自然得如同用抹布擦去了一块水渍。
就在他消失的位置,“叮”一声轻响,一枚从他垮塌制服里掉出的、原本刻着守序者复杂徽记和“基地总管-第七序列”字样的暗银色金属铭牌,落在了地上。就在触地的刹那,铭牌上的字样如同水纹般波动、模糊,旋即重组,变成了几行清晰却普通的地球文字:「持证人具有一定设施管理与能量调度经验,建议适配岗位:仓储物流主管、生产线协调员或大型设备维护领班。」 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类似某个职业介绍所的印章痕迹。随后,这枚“推荐信”般的铭牌也化作一点微光,追随它的“主人”而去。
做完这一切,林夜才像是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将注意力转回中央那颗黑色的球体。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狼藉——扭曲紊乱的闸门,散落的控制台碎片,空旷的房间,以及地上那堆正在快速失去最后形态、即将化为尘埃的锈渣。
“嗯……”他沉吟了一下,抬脚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堆锈渣,它们很快便化为了最普通的灰尘,再无特别。“这大家伙,搬起来是得费点心思。不过,烘干机的底子是真不错。”他转向阿影,眼神已经回到了“如何改进厨房设备”的专注频道,“来,搭把手。咱们先把它内部那点残存的、温和下来的能量回路,调整得更‘家居’一些,温度控制要精准,湿度隔绝要彻底。回去还得让老周腾个地方,最好通风干燥些。”
他的语气,已然完全回到了“明日浆果宴筹备”的日常节奏。至于那位被“推荐”去了何处、将如何开始他的“仓储主管”或“维护领班”生涯,似乎已如同锅沿一抹被拭去的油星,无需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