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最后一道需要特定能量频率才能开启的密封闸门,地下三层的景象完整地展现在林夜和阿影面前。
这里不像上层通道那样狭窄压抑,而是一个异常开阔、挑高惊人的圆柱形空间。墙壁与穹顶浑然一体,覆盖着哑光的银灰色金属内衬,表面蚀刻着无数细密、规整、不断明灭流转的幽蓝色能量纹路,像某种巨大机械冰冷的内脏。空气干燥洁净到了近乎绝对的程度,听不到任何通风设备的噪音,只有一种极低频的、近乎 潜意识中才能感知到的能量嗡鸣,持续不断地压迫着鼓膜与神经。
空间的绝对中心,悬浮着此行的目标。
那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近乎完美的黑色球体。它并非静止,而是在距离地面半尺的空中,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极其缓慢地自转着。球体表面并非光滑的漆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沉如宇宙虚空的哑光质感,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多余的光线。但在这片深黑之上,无数细若游丝的猩红色光芒,如同活物的血管脉络,时明时灭,沿着某种复杂而规律的路径缓缓流动、汇聚,最终在球体赤道位置形成一个尤其明亮、不断脉动的红色光环。整个球体散发出的,并非灼热,而是一种刺骨的、带着强制秩序感的冰冷辐射,让阿影手臂上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微微竖立。
从黑色球体的不同方位,延伸出十几根粗如儿臂、半透明的能量导管,内部充盈着奔流的猩红色光流。这些导管如同怪诞的脐带,连接着球体与环绕房间一周、镶嵌在墙壁内的数十个复杂装置。那些装置由闪烁的屏幕、密集的指示灯、不断跳动的能量读数表和物理操纵杆组成,正是控制核心、设定其“启动”程序的终端。
此刻,八名身着浅灰色连体制服、头戴透明数据目镜的守序者技术员,正分散在这些控制终端前,手指在触摸屏与实体按键间快速移动,低声交换着简短的、充满术语的确认信息。他们的动作高效、精准,神情专注到近乎漠然,完全沉浸在午夜十二点那个“神圣启动时刻”的最后准备工作里,丝毫没有察觉,通往这个核心禁地的最后一道闸门,已被如此“平常”地开启。
星界灯笼柔和的光芒在这里显得微不足道,仅仅照亮林夜和阿影周身几步的范围。但那黑色球体自身脉动的红光,以及墙壁能量纹路流淌的幽蓝,已经足够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影诡异,如同某种邪异仪式的祭坛。
林夜的目光,只在那八名技术员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径直落在了房间中央那颗缓慢自转的黑色球体上。他的眼神里没有紧张或敌意,反而更像是一位资深厨师,在审视一块新到的、肉质特殊的原材料。
他走上前去,脚步在绝对安静的金属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直到距离黑色球体仅一步之遥。猩红的能量光芒映亮他平静的侧脸。他没有贸然触碰,而是先微微偏头,似乎在倾听那低频嗡鸣中细微的“音色”。
然后,他才伸出手,食指的指关节,极其克制地、轻轻叩击在黑色球体表面。
“咚。”
一声沉闷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不像敲击金属,更像叩击一块密度极高的实心橡胶,声音短促,没有任何回响,仿佛所有的震动都被那深邃的黑色物质瞬间吸收殆尽。
林夜收回手,指尖在刚才敲击的位置附近,用指甲极轻地、小心翼翼地刮过。这一次,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当他将指尖举到眼前,借着一旁脉动的红光细看时,指甲缝里留下了一星半点比最细的面粉还要细微的、闪烁着金属与晶体混合光泽的深灰色粉末。
他将这点粉末凑到鼻端,几乎不用呼吸地嗅了嗅,又用拇指和食指极其轻柔地捻了捻。
“基底是‘寂灭星尘’淬炼的陨铁,纯度不低,难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核心室里显得清晰而平静,像在课堂讲解,“掺了至少三种地球的高强度特种合金,比例大概是……七比二比一?为了适应地脉能量和增加结构强度。想法不错。”
他绕到球体另一侧,蹲下身,视线与球体底部的阴影平齐。在那里,猩红的光脉汇聚成一个更加密集、不断向球体内部“泵入”能量的、巴掌大小的复杂接口,接口周围延伸出的能量导管也格外粗壮。接口本身由一种暗银色的、非金非石的致密材料构成,表面布满了精密的能量传导凹槽。
“材质本身没什么大问题,星界陨铁惰性极强,常规能量很难破坏。”林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但混合了地球合金,就有了‘人味儿’。凡人造物,再精密,总会在追求‘坚固’时,留下‘脆弱’的倒影。”他指了指球体底部那个接口,“特别是这个‘能量脐眼’。它是整个核心与外部供能、控制系统唯一进行实质能量交换的物理节点,也是所有‘秩序’指令灌入的咽喉。”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陨铁与合金的膨胀系数有极其微小的差异,在持续承受高纯度能量冲击时,接口边缘的结构会变得比球体其他部分……‘脆’一丝。而且,这里是能量流动的‘涡心’,一旦被物理性堵塞或干扰,整个回路的平衡就会被打破。能量流不进去,也出不来,里面蓄积再多,也只是一个安静的哑弹。所谓的‘启动’,自然无从谈起。”
阿影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危险的接口,将林夜的分析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在她更敏锐的能量感知中,林夜的描述得到了印证——那个接口确实是整个庞大、冰冷能量系统中,最“亮”、最“热”、也最“紧绷”的一个点,如同乐章中最尖锐、最不容有失的那个音符。
就在这时,一名恰好抬头检查穹顶能量回路的技术员,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房间中央。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了。数据目镜后的眼睛猛地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看错,目光在林夜和阿影这两个绝对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异物”,与中央那毫无反应、仍在按部就班自转的核心之间,来回扫视了两次。
“——敌袭!!!”
一声因为极度震惊和恐惧而变了调的嘶吼,猛地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打破了核心室死寂的“神圣”氛围!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如同触电般,狠狠拍向身旁控制台侧面一个被透明护罩盖着的、鲜红色的紧急警报按钮!
“砰!”
护罩碎裂,刺耳的、足以穿透数层金属隔板的尖锐警报声,并没有如同他预想的那样响彻整个基地。反而在响起的刹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化为一声短促、沉闷、如同气球漏气般的“噗”声,便彻底沉寂下去。控制台上方,代表警报发出的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了一下,随即永久地黯淡下去。
但这一声嘶吼和拍击声,已经足够了。
其余七名技术员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齐刷刷地转过头。八道目光,透过数据目镜,带着被侵犯圣地的愤怒与冰冷的敌意,死死锁定了林夜和阿影。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任何战术交流,距离最近的三人,动作迅捷地从腰间或工具台上,抓起了一种造型奇特的工具——
那工具形似大型的丁字扳手,但通体流转着不祥的暗红色微光,手柄部位嵌有能量激发晶体。“能量扳手”,既是工具,也是武器。既能拧动高强度的能量螺栓,也能在接触瞬间,向目标灌入足以瓦解有机体结构或扰乱能量场的“净化”冲击。
三人呈三角阵型,举着滋滋作响的能量扳手,沉默而迅速地围拢上来。另外几人则后退半步,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操作,试图启动核心室预设的防御机制或直接远程激活核心的某种自卫功能。
阿影呼吸一窒,身体本能地前移半步,将林夜稍稍护在侧后方,周身淡金色的守护能量开始如水流般在皮肤下隐现流转。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围拢的三人,评估着对方的速度、角度,以及那能量扳手可能释放的攻击模式与强度。
然而,林夜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从核心底部那个接口上完全移开。面对三名手持危险能量工具、气势汹汹围上来的技术员,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对着他们的方向,五指如同拂去面前一缕扰人的飞絮般,极其轻柔、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地,从左至右,虚虚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爆发,没有能量对冲的爆鸣。
就在林夜手指划过的轨迹尽头,那三名技术员手中原本暗红色光芒流转、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能量扳手,其表面的光芒如同被水泼灭的烛火,瞬间彻底熄灭。
不止是光芒。那扳手本身似乎也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暗红色的能量晶体变成了浑浊的灰色石块,流转的金属光泽变得呆板,整体散发出的那种特殊的“能量工具”的存在感,也消失无踪。它们看上去,就只是三把用料扎实、做工精良但平平无奇的纯金属丁字扳手,安静地躺在技术员们的手中。
三名技术员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软墙。他们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突然“褪色”、变得陌生又熟悉的工具,眼中充满了茫然与困惑,仿佛不明白刚刚还充满力量的武器,为何一眨眼就变成了最普通的铁疙瘩。
林夜这时才慢悠悠地踱步过去,从其中一名还在发呆的技术员手中,拿过那把已经变成普通金属的扳手。他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拂过扳手的金属杆身,检查了一下咬合口的做工,甚至还拿到耳边,用手指弹了弹,听那清脆的金属回响。
“唔……”他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星界合金的底子,地球精工的淬火和打磨。分量趁手,杆身笔直无瑕,咬合口硬度足够,棱角处理得也圆润,不割手。”他点评的口吻,就像在集市上挑选一件称手的厨具,“比我现在后厨用的那把老伙计,确实要顺手些。拧煤气阀,或者调校烤炉的齿轮,正合适。”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将这把扳手,连同从另外两名技术员手中“接过”的另外两把,一起放进了他那看起来容量有限的旧布袋里。袋子没有因此显得鼓胀,仿佛里面别有乾坤。
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向眼前这八名或呆立、或还在控制台前徒劳操作、脸上写满无措与惶恐的技术员。他们的数据目镜后面,大多是年轻甚至略显稚嫩的面孔,此刻却被训练出的“职责”与眼前的“异常”冲突搅得一片混乱。
林夜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惊恐直达心底的平和力量:
“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他指了指周围冰冷闪烁的屏幕、脉动的能量导管,以及中央那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核心。
“能量不稳定,辐射超标,工作环境压抑,还动不动就有像我们这样‘不请自来’的麻烦。”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为他们考虑的诚恳,“年纪轻轻的,学点技术不容易,把命搭在这种地方,不值当。”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个好去处,眼神微微一亮:
“明天一早,去城西逆旅巷,‘旧日滋味’餐厅后门,找一个叫老周的师傅。就说是我介绍的,想去后厨帮忙学点真手艺。洗菜、切配、看火、揉面,哪样都能学到安身立命的本事,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吃的也是热乎饭,闻的是粮食香。比在这儿对着这些冷冰冰的玩意儿,天天提心吊胆,不强多了?”
他的话语如同带着某种温润的魔力,轻轻拂过技术员们混乱的脑海。那些关于“终极秩序”、“净化使命”、“核心启动”的狂热指令与严密训练留下的烙印,如同被阳光晒化的薄霜,悄无声息地消融、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模糊却温暖的画面:蒸汽氤氲的厨房,食物的香气,粗犷而友善的笑脸,以及一种“该换份踏实工作”的、油然而生的念头。
八名技术员眼中的敌意、惊恐、茫然,逐渐被一种空洞的接受所取代。他们彼此茫然地对视了几眼,又看了看中央那似乎与他们再无关系的黑色核心,然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默默点了点头。
没有人再试图操作控制台,也没有人发出任何疑问。他们开始默默地、有些笨拙地收拾起自己工作台前寥寥无几的个人物品——一个水杯,一本写满公式的笔记本,一张可能夹着家人照片的卡片。然后,排着并不整齐的队伍,一个接一个,沉默地走向来时的闸门,身影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天枯燥的工作,准备下班回家。关于这个房间,关于今夜的任务,关于那危险的核心,已然从他们的记忆中被轻柔地剥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指令:明天,去那个餐厅,找个叫老周的人。
核心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能量流经导管的微弱嘶嘶声,以及黑色球体永恒不变的、缓慢的自转与脉动。
林夜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那颗悬浮的黑色核心,尤其是它底部那个关键的“能量脐眼”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刚刚收获的、质感上乘的金属扳手。
“好了,”他对阿影说,语气轻松得像刚刚清点完一批新到的食材,“闲杂人等都清场了。现在,该处理一下咱们的‘正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