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静谧与甜蜜几乎要凝成实体、将时间也裹挟进去的时刻,一声清脆、短促、带着电子制品特有冷感的“叮咚”提示音,从林夜随意搭在墙边木凳的旧帆布外套口袋里,硬生生刺了进来。
声音不大,却尖锐得像一根冰锥,猝然扎破了满室暖融的泡沫。
阿影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刻,虚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阖着的眼帘骤然睁开,眸中映着的锅灶暖光瞬间被一抹凛然取代——她的感知已如离弦之箭,越过院墙与街巷,再次钉向城北那片愈发沉重黏稠的“鼓点”区域。那鼓点的节奏,似乎随着这声提示音,微不可察地又踩重了一拍。老周搅拌的动作也出现了半拍极其短暂的凝滞,浑浊却清明的老眼抬起来,望向了林夜。
林夜却仿若未闻。他的目光依旧聚焦着在锅中那已呈现出天鹅绒般丰腴质感的酱体上,手中的木勺不紧不慢,划出的圆弧纹丝不乱。直到又从容地搅动了十几圈,他将木勺举起,对着光审视那缓缓垂落、柔韧不断、光泽如液态丝绸的挂壁,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将木勺递给老周:“火候到了。关小火,温两分钟就离火。交给你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踱到墙边,从外套里掏出那部边角已有磨损痕迹的黑色手机。指尖轻划,屏幕亮起,一封没有发件人、标题仅是一串杂乱字符的邮件,突兀地躺在收件箱最顶端。
内容极简,透着一股机器打印般的生硬与漠然:
“今晚12点整,封印核心启动。地球的旧日分身,此即终焉。受死为宜。”
没有称谓,没有情绪,只有赤裸裸的时间、事件,以及一句居高临下、近乎施舍般的“劝告”。字里行间弥漫的,是一种将一切视为既定程序的冰冷确信。
阿影已无声地靠近,目光扫过屏幕,脸色倏地一白。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面对赤裸裸的、即将碾轧而来的非人意志时,本能绷紧的凛冽。她下意识地再次望向窗外城北的天空方向,尽管视野里只有明净的蓝天与舒卷的白云,但那无形的、带着强制节律的阴冷脉动,正与屏幕上这行毫无温度的铅字,冰冷地共鸣着。
“林先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夜却忽然笑了。不是嗤笑,也非嘲弄,而是一种看到某种刻板笨拙却又异常认真的行为时,感到些许荒谬与趣味的、淡淡的笑。他甚至用手指将屏幕上的字放大,端详了一下那工整却无生气的字体,仿佛在鉴赏一件蹩脚却用料扎实的工艺品。
“啧,”他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闲聊的兴致,“还挺讲究,知道提前递个‘帖子’。时辰、地点、要办的事儿,写得明明白白,倒比好些咋咋呼呼的实在。”说着,他竟真把手机屏幕转向正小心翼翼将陶锅从灶上移开的老周,“老周,你瞅瞅,这‘知会’写得咋样?像不像衙门里发的告示?”
老周眯起老花眼,凑近些,将那寥寥几行字慢慢看完,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字是死板了点儿,透着一股棺材板气……不过,时辰倒是卡得准。子时正中,阴阳交割的坎儿上,搞这种‘启动’,倒是懂点门道。”他评价的口吻,平淡得像在说“这锅酱收汁收得正是火候”。
“是吧?”林夜收回手机,顺手截了张图,保存,然后锁屏,将手机随意塞回口袋,整套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处理的不是一则索命通牒,而是一条约错了时间的快递短信。“好歹算个正式通知,比摸黑打闷棍强点。知道递帖子,说明还讲点‘礼’数,这就不算最糟。”
他走回灶台边,看着锅中那已臻化境的果酱。老周正用最细密的铜丝筛,撇去表面因加热凝起的、为数极少的一点浮沫。蓝紫色的酱体浓稠、亮泽、沉静,在陶锅中微微荡漾,如同深藏地底的宝石湖泊。
“正好,”林夜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酱熬成了,心也静了。火候,从来都是忙中偷闲、乱里取静练出来的。”
接下来是装罐。老周早已将洗刷干净、又用沸水烫过、在窗台晾得干爽透亮的玻璃罐一字排开。林夜用长柄铜勺,舀起温热的果酱,一勺一勺,稳稳注入罐中。每一勺都饱满莹润,蓝紫色的膏体滑入透明的玻璃壁,层层叠叠,在光线下漾开如梦似幻的、由深至浅的色泽涟漪,仿佛将一片微缩的、星光沉静的午夜苍穹,封存进了这方寸之间。
大多数罐子装至离瓶口半指处便停了。林夜用雪白的软布,极其仔细地拭净瓶口内侧任何一点可能的残留,然后盖上预先煮烫过的、带着微微热气的金属盖,手腕匀力,轻轻旋紧。老周接过,熟练地将罐子倒扣过来,利用果酱自身余热冷却收缩形成的负压,达成最天然可靠的真空密封。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法子,拙朴,却最能守住食物本真的魂儿。
唯独最后两罐,林夜的处理与众不同。
他只装了六七分满,便搁下了勺子。没有擦拭瓶口,也没有立刻盖上盖子。就让那两罐果酱那么敞着口,安放在厨房阴凉通风的青石台面上,任由它们自然冷却。随着温度下降,表面那层最精华的膏体,渐渐凝结出一片极薄、极剔透、泛着珍珠般柔光的胶质膜,像为这罐甜蜜覆上了一层自生的、保护性的皮肤。
阿影看着他的举动,眼中浮起清晰的疑惑。
林夜不紧不慢地洗净手,用布擦干每一根手指,才指了指那两罐敞口的果酱,对阿影说:“晚上,带上它们。”
“带……这个去?”阿影眨了眨眼,一时没转过弯。
“嗯,”林夜点头,语气平常得像在吩咐带把伞以防路上下雨,“万一那边场面热闹,声音太吵,或者有人手里的‘响器’不太安分,闹得人心烦。这刚熬好、还没冷透的果酱,尤其是胶性最足、黏劲儿最‘糯’的时候,”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顽童般的弧度,“附着性可是相当不错的。对付一些靠精巧机关运转、又偏好喷点光啊电啊的‘新奇玩具’,往往有意想不到的安抚效果。糊住了要害的‘关节’,比硬邦邦地去拆去挡,省力,也……雅观些。”
阿影怔了怔,随即恍然,绷紧的嘴角不由地松了松,掠过一丝啼笑皆非的无奈。用精心熬制、本该涂抹面包的香甜果酱,去应对守序者冰冷的净化武器?这念头……果然充满了林夜式的、难以预料的“闲适”。
“而且,”林夜补充道,目光落在那两罐幽幽泛着蓝紫光泽的膏体上,变得有些深远,“让他们在忙活‘大事’的间隙,尝一口咱们院里自己长出来、又费了晨光与耐心熬煮的滋味,也算不枉他们发这一回‘帖子’。礼尚往来嘛。”
老周在一旁,已经手法利落地开始揉另一团面了。听到这里,他头也不抬地接话,声音里透着灶火熏烤出的暖意和市井的圆通:“光带酱,路上干巴。我手快,这就烤一炉浆果小圆包,用上次剩下的那点永恒麦粉勾着新麦粉,发得暄软如云,里头再掐进些切得细细的浆果粒。路上若是饿了,能垫补。要是那边……真有个把愿意张嘴尝尝的,”他手下揉捏的动作沉稳有力,“这热乎乎、甜丝丝的东西递过去,总比冷冰冰的家伙什容易开口说话。老祖宗不是说,吃人嘴软?”
林夜笑了起来,这次是舒眉展眼、毫无挂碍的笑:“还是老周想得周全。那就辛苦你了。”
厨房里,熬果酱的浓甜气息渐渐沉降,丝丝缕缕渗入木梁与砖缝,成为这空间记忆里又一味温暖的底香。新揉的面团开始发酵,烤炉将燃未燃,一种属于谷物与热力的、更扎实的暖意正在酝酿、升腾,与尚未散尽的果酱甜香缠绕交融。窗外,市声渐稠,充满鲜活泼辣的生气。那封冰冷的电子“帖子”,以及北方天际那越来越清晰的、无形的紧箍咒,仿佛真的被这一室笃定而温暖的忙碌,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不相干的世界。
林夜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流云,又回头望了望台上那两罐特意留出、静待其变的蓝紫色果酱。它们静默地立在那里,晶莹,馥郁,凝聚着晨光、手艺与一份近乎从容的“待客之道”,即将成为一场注定不那么愉快的“夜访”中,最柔软也最出人意料的“手信”与“预案”。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微凉的玻璃罐身。
“火候,”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溶进窗外的市井喧嚣里,“从来都不只在锅灶之间。也在时机的心跳里,在心境的方圆内,在……对待每一样事物、哪怕是扑面而来的麻烦时,那点不慌不忙、给它也给自己留个‘转圜余地’的分寸里。”
阿影正将最后几颗玲珑的小浆果均匀铺在竹筛上,准备送去檐下接受阳光的吻。听到林夜的低语,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底那层因北方阴云而覆上的薄冰,似乎也被这厨房里实实在在的暖意与林夜那份沉静如渊的从容,悄然融化开细细的裂纹。
后厨这一番关于甜蜜的细致忙碌,暂且落下了帷幕。而另一场以这抹蓝紫色甜蜜为引、静候夜色降临的“准备”,才刚刚拉开它从容不迫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