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日头白晃晃的,晒得门口石板路发烫。老周去前头捎信,打开那个挂着“星筵阁”木牌的老式信箱。里头躺着几份广告单、水电账单,还有封没贴邮票的信。
信捏在手里,感觉就不太对。信封是那种惨白惨白的硬纸,边缘裁得跟刀切似的齐整。正面正中,印着个暗金色的图案——全是笔直的线条和精确的圆弧嵌套在一起,规规矩矩,分毫不差,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机器般的严谨劲儿,看久了眼睛发涩。
“林老板,”老周捏着信回到后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您瞧瞧这个。塞信箱里的,没邮票没戳子,连个寄信人毛儿都没有。就印了这么个……死板板的怪花样,看着心里头硌硬。”
林夜正对着光,看一锅新吊的高汤澄澈度。闻言接过信,指尖在徽记上轻轻一抚,没什么表情。他撕开封口——那胶封得异常牢固整齐——抽出一张同样挺括的纸。
纸上印着几行字,字体是那种最标准的印刷体,板正得毫无生气:
“知悉‘旧日封印核心’坐标及激活协议。若需,今夜八时整,至城西第三工业区第七废弃仓库。过时不予。”
落款:“秩序裁断所”。
下面附了张简陋到近乎儿戏的仓库方位草图,旁边一行小字,透着急于威慑却底气不足的僵硬:“仅限单人。侦测到额外生命或能量信号,将即刻触发核心防护。”
阿影凑过来看完,翠绿的眸子沉了沉。“这……摆明了是圈套。想让您一个人过去。”
林夜把纸拿近了些,对着窗户的光线看了看纸张的纹理——是那种高密度合成纤维,防撕防水。他又凑近闻了闻油墨,气味淡而奇特,带着一丝非自然的洁净感。
“坐标?协议?”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没什么紧张,倒像看到一道菜名起得花里胡哨、食材却平平无奇的菜单,透着股‘就这?’的淡淡无聊。他随手将信纸折了几折,纸边对齐,动作熟练得像在叠一张厨房用的油纸,然后塞进了围裙胸口那个仿佛什么都能装下的口袋里。
“措辞是标准模板,图示粗糙得像随手画的,连威胁都透着一股流水线作业的敷衍劲儿。”他摇了摇头,像是惋惜某种缺乏诚意的作品,“‘秩序裁断所’下面这帮干活的,想象力真是十年如一日地贫瘠。”
他转身,继续用长勺撇着汤面上最后一点浮沫。“不过,正好。晚上得去趟城西,老刘头说的那个‘星光接驳点’,新到了一批‘凝露菇’和‘地脉须’。”他说的接驳点,是他早年在地球设的、接收特定星界鲜货的隐秘接口,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那个仓库,跟接驳点顺路。”林夜尝了尝汤,又点了两滴醋,“拐过去看一眼,把这小尾巴拾掇了。省得他们总惦记这点不上台面的把戏,聒噪。”
阿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老周倒是实在:“成,那您心里有数就成。晚上我把后院的炭火盆生上?那凝露菇,是不是得炭火微微燎一下,那股子星露气才逼得出来?”
“对,火要匀,手要快,见热就收,锁住里头那点‘鲜灵’。”林夜点点头,心思已然飘到了食材处理上。那封来自所谓“裁断所”的正式邀约,其重要性在他心里,恐怕还比不上一筐蘑菇的火候把握。
入夜,城西工业区一片死寂,路灯多数瞎了,只有月光冷冷地铺在水泥地上。第七仓库是栋低矮的方盒子,门虚掩着,里面黑得像口深井。
林夜推门进去。扑面而来是浓重的灰尘和铁锈味。但在他的感知里,这片空间的“感觉”更清晰——仓库中央的地面上,淤积着一团极其不自然的、冰冷粘稠的“能量场”,结构严谨却死板,充满了“禁锢”的意图和一丝掩藏不住的、急于表现的“毁灭”冲动。像个精心计算过、却毫无灵魂的捕兽夹,每一个部件都透着机械的冷漠。
他甚至懒得用眼睛去分辨那些具体的符文线条和能量节点。直接抬步,走进了那片能量场的正中心。
那团冰冷的能量仿佛被彻底激怒,骤然“活”了过来!暗红色的光芒从地面每一个符文节点暴起,无数能量线条如同毒蛇般昂首,瞬间交织成一张闪烁着危险光芒的大网,朝他周身缠绕、收紧!所有能量疯狂涌向中央那个不起眼的触发装置,蓄积的“引爆”意志达到了顶点,眼看就要释放。
面对这蓄谋已久的、冰冷的杀局,林夜只是微微低头,看着脚下那沸腾的、试图定义“束缚”与“终结”的红光,轻轻蹙了下眉。
然后,他对着这片徒有其表的暴烈,很轻地、带着一丝清晰无误的纠正意味,吐出了一个简短的音节。
那不是对抗,不是破解。
是 “定义”。
就在音节落下的瞬息之间,所有翻腾缠绕的能量,其被赋予的“束缚”、“引爆”等核心概念与功能属性,如同被一块绝对洁净的橡皮擦,从存在的根本上轻轻抹去。沸腾的红光骤然僵滞、凝固,随即像失去了支撑的沙堡,无声地坍塌、黯淡。
构成这片能量场的一切物质,还原为了它们最基础、最无害的本来面目:特殊的能量涂料变回普通的矿物粉末,闪烁着符文的导能金属丝褪去光华,成为柔韧的铜丝,那些作为节点的能量结晶,“噗”地轻响,耗尽了最后一点活性,化为几块灰暗的顽石。中央的触发装置,彻底成了一个空洞的金属壳子。
仓库重归黑暗与寂静,只有月光从破窗斜斜照入,在地面的“废墟”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林夜弯下腰,从那一地“残骸”中,抽出几根最长的铜丝,在指尖捻了捻,又轻轻弯折试了试韧性。
“纯度还行,软硬适中,没什么毛刺。”他对着月光看了看,铜丝泛着干净的光泽,“回去用滚水煮过,晾透。拿来绑新发的甜味藤嫩梢正好,不伤表皮,透气得劲,比塑料绳那种闷着捂着的感觉强。”
他将铜丝绕成整齐紧实的一小卷,揣进另一个口袋,和那封皱巴巴的威胁信作伴。然后,他最后瞥了一眼地上那片彻底失去意义的“陷阱”残骸,仿佛那只是些打扫时该清走的垃圾。
转身,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步入夜色。夜风带着工业区特有的凉意吹来,他抬头,稍作辨认,便朝着“星光接驳点”所在的更偏僻处,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去。
仓库里,月光依旧,尘埃落定。那封盖着“秩序裁断所”徽记的信,那场精心布置的“款待”,最终留下的,不过是主厨口袋里一卷即将用于捆扎藤蔓的、还算趁手的铜丝,以及灶台边,对炭火温度那一丝更具体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