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雨过后，早晚的风里就掺了骨头缝儿。老周蹲在甜味藤架子底下，两根指头捻着片叶子尖儿，搓了搓，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站起身，朝着后院整理麦穗的林夜招呼：“林老板，您过来瞧瞧——这藤蔓，劲儿不对了。”
林夜拍掉手上的麦壳，走过来。老周把叶子递到他眼前：“您摸摸，发软。再闻闻，香气淡了，闷着，透不出来。”他把叶子凑到自己鼻子底下，深深吸了口气，又摇头，“往年这时候，我菜地里的秋黄瓜也这样，天一凉，精气神儿就先泄一半。”
他说着，还是从兜里掏出那个“灵性状态检视仪”，对着藤蔓根扫了扫。屏幕亮起，字跳出来，倒像是给他刚才的话盖了个戳：
夏日的欢腾乐章步入尾声。对持续降低的温度与干燥表现出‘犹豫’。活力平稳衰减中，甜蜜核心物质合成效率：预计十九日内下降约两成。建议：考虑引入更具寒季亲和力的甜蜜来源。
“您瞅瞅，”老周把屏幕转向林夜，声音沉了沉，“不是我老周瞎琢磨。这东西说得文绉绉，意思就一个：天再冷下去，咱那宝贝果酱，怕是要断顿儿。”
林夜接过检视仪，看了看那行字，又抬眼望了望高远起来的秋日晴空。他没急着说话，伸手也摸了摸那片卷了边的叶子，指尖传来一种缺乏支撑的绵软感。
“恋暖畏寒，是它的本性，也是它的限制。”他松开叶子，语气里听不出焦虑，倒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料到的季节更迭，“该给它找个能在冷天里也唱得出甜歌的‘伙伴’了。”
他说着，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回后厨。老周和阿影跟着进去，看他从架子高处取下那本厚重的魔幻菜谱。书在他手里，页脚自动翻飞，最后停住的那一页，纸上慢慢浮起一片景象——
不是字，是一片笼罩在淡蓝雾霭里、枝桠上挂满深紫色小果的矮灌木丛虚影。那影子带着一股子透纸而来的清冽寒意，果实表面似乎天然凝结着糖霜似的白茸。
“霜糖浆果。”林夜指尖虚点着影像，那灌木的细节便清晰起来，能看到每一颗浆果都饱满紧实，紫得发黑，霜晶在想象的光线下微微闪光，“老家在星界几处挺偏的角落，白日有光，夜里覆霜。零下十几度的天气，照样结果子。”
他从自己那件仿佛装得下万物的围裙口袋里，摸出个用深蓝色、带着星点纹路的硬叶子包成的小包，解开系着的草茎。里面躺着几十粒小小的、半透明的淡蓝色种子，每一粒都像裹着层极细的天然冰霜，摸上去沁凉，安安静静地沉睡着。
“上次路过‘永霜回廊’附近，顺手收的。想着总有需要的时候。”林夜将种子倒在掌心，递给阿影。
阿影小心地捏起一粒，放在指尖。她闭上眼，试图将那份与植物沟通的温和意念传递过去。但那种子在她感知里，像一粒封存得无比完好的小冰核，外壳坚硬冰凉，她翠绿的生之气息环绕着它，却找不到一丝缝隙可以渗入，温暖不了里面沉睡的蓝。
“它睡得太深了，”阿影睁开眼，有些无奈地摇头，“我的力量……像春天的风吹一块冻透的石头，进不去。唤醒它，恐怕需要别的……更对路的东西。”
林夜点点头，像是早知如此。他走到老周那个老式冰箱前，拉开冷冻室，从制冰格里掰了一角最普通的、方方正正、毫无杂质的冰块。
“它认的，是故乡冬天的那种‘冷’。”林夜说着，捏着那角冰块，没有炫目的光效，只是对着它，仿佛极轻地呵出了一口属于某个遥远严冬的、纯粹“寒冷”的概念。
那冰块，从他指尖接触的地方开始，瞬息之间由内而外晕染开一片静谧、深湛的星蓝色！寒气骤然变得不同，不再是冰箱里干燥的机械冷，而是一种空旷、洁净、仿佛能凝滞时间的森然寒意。厨房空气里的水汽，立刻在它周围凝结成细碎的、闪烁着微蓝星光的霜晶，簌簌飘落。
“一点它老家冬天的‘拓片’。”林夜语气平淡，用指腹从那星蓝色的冰块上，搓下些晶莹的、泛着冷光的碎屑，然后均匀而细致地，洒在阿影掌心那捧淡蓝色种子上。
所有种子同时极轻微地一震！表面那层霜粉仿佛活了过来，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星蓝冰屑中的森寒。紧接着，一连串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噼啪”声响起，像冰面绽开第一道坚韧的裂纹。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莹润，内部透出清晰的、冰蓝色的脉络，一种沉静、坚韧、蓄势待发的生命力，终于透过阿影的指尖，清晰有力地搏动起来。
“醒了！”阿影惊喜道。她能“听”到，那种子深处的沉睡已被故乡的寒意叩开，转为一种清醒的、对萌发充满“专注期待”的平静状态。
老周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但手上没停，他早就用脚在院子东侧那块日照最好、又避北风的地上，划拉出了一片区域。“就这儿了！林老板，这浆果既然抗冻，土也得透气得劲才行，我先把地深翻它一遍，起上高垄！”
他说干就干，找来铁锹就下了手。
阿影则将那些已被唤醒的种子小心收好，走到院墙边。那里爬着几株她前些日子留意到的、特别皮实耐寒的老山藤。她蹲下身，指尖泛着微光，轻轻拂过藤蔓粗糙的表皮，低语般与它们交流着。很快，那几株老藤仿佛听懂了，窸窸窣窣地主动延伸过来，沿着老周划出的地界，相互交织、攀爬，不多时便形成了一道疏密有致、充满野趣的活体防风篱笆。藤蔓间隙还自发渗出些清亮的透明树脂，隐隐有保温之效。
林夜则将剩余的星蓝冰屑，仔细地揉进老周翻松的、黑油油的土壤里。土壤表面立刻结起一层漂亮的、均匀的银白色薄霜，寒意内蕴却不刺骨。“土性调对了，”他直起身，对正撅着屁股在篱笆内侧挖坑的老周说，“等果子下来，熬好了酱，就用你收着的那些小口粗陶瓮封严实了，埋在这篱笆脚下。借地气的恒温恒润，保的不单是味道不坏，更是这一缕‘星界寒霜’的魂儿不走样。”
老周抹了把汗，看着自己挖得方正正、内壁拍得光滑结实的储藏坑，咧嘴笑了：“放心！这手艺我老家祖传的，埋下去的酱，来年开春挖出来，比刚熬的还醇！”
林夜的目光似乎已越过了眼前的忙碌，看到了更远的时节。“这霜糖浆果，甜得沉，性子稳，耐得住时间。”他沉吟道，“除了果酱，或许还能试做‘霜糖暖冬酿’——用咱们本地最好的陈年黄酒做底，泡进去，再加一两片‘星光肉桂’提香，封坛后也一并埋入你这地窖。等头场雪下来，万物寂静时，取一坛出来，隔水温到恰好的暖度……”
他没说完，但老周已经眯着眼，咂摸着嘴，仿佛那温润馥郁、带着星霜寒香与大地暖意的酒液，已经滚过喉头，暖透了四肢百骸。
秋风掠过小院，甜味藤的叶子又瑟瑟地卷了卷。但在它身旁不远，一道活篱笆圈起的新土地上，一层薄霜覆盖下，几十粒来自星界寒冬的种子，正静静吸收着故乡的寒意，等待着破土而出，为这片逐渐萧瑟的园子，续写另一段属于冰冷与甜蜜的篇章。星筵阁的秋冬故事，就在这翻土、挖坑、与低语般的规划中，悄然奠定了温暖的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