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红旗农场被裹在一片皑皑白雪里,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把空气冻得发脆,呼出去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在眉梢鬓角挂起细碎的霜花。林逍家的土坯房却暖意融融,烟囱里冒出的浓烟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混着屋里飘出的猪肉炖酸菜、粘豆包的香气,在雪地里漾开浓浓的年味儿。
屋里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土墙上贴着崭新的红纸福字和“年年有余”的年画,年画里的胖娃娃抱着红鲤鱼,透着朴实的喜庆。炕上铺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炕沿边摆着几个木凳,两岁的俊生穿着厚厚的花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团子,正被林二姐抱着,小手抓着一串晒干的红辣椒,咯咯地笑。九岁的小雅挨着林二姐坐着,手里拿着剪刀和红纸,正歪着头学剪窗花,小脸上满是认真,剪好的歪歪扭扭的小老虎贴在窗玻璃上,映着窗外的白雪,格外鲜亮。沈歌和晓梅则在炕边整理年货,把提前买好的糖果、瓜子分装在粗布兜里,准备守岁时吃。
“虎子,把灶里的劈柴再添点,酸菜锅得炖得够劲儿才香!”虎子妈系着粗布围裙,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手里的铁铲翻炒着锅里的五花肉,油星子滋滋作响,香气扑鼻。虎子应了一声,扛着一捆松木劈柴走进来,往灶台里添了两块,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把他的脸红扑扑地映着。灶台边,林母正揉着面团,准备蒸粘豆包,郑云在一旁帮着择菠菜,沈歌和晓梅则分工明确,一个清洗冻豆腐,一个切酸菜,几人手脚麻利,时不时搭句话,屋里满是烟火气。林逍在门口择着芹菜,偶尔抬头看向灶台方向,和郑云对视一笑,聊着农场今年的收成。
林逍正和父亲、大伯一起贴春联,门框上已经抹好了熬得浓稠的浆糊,他拿着一张写着“春回大地千山秀,福降人间万户欢”的春联,小心翼翼地对齐门框贴上,父亲则用抹布把春联抹平,防止起皱。“今年这春联写得好,笔力够足,是镇上老陈头写的吧?”大伯手里拿着胶带,帮着固定春联的边角,语气里满是赞许。林逍点点头:“可不是嘛,提前三天就去排队了,老陈头的字在镇上最有名,过年能贴上他写的春联,心里踏实。”
东北的年夜饭讲究“硬菜管够,寓意吉祥”,林母、虎子妈、郑云、沈歌、晓梅、林二姐六人忙活了大半天,餐桌上渐渐摆满了菜肴。中间是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里面炖着五花肉、酸菜和冻豆腐,汤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油花,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是东北人过年必不可少的硬菜——猪肉炖酸菜,酸香爽口,解腻又暖身。旁边摆着红烧鲤鱼,鱼身完整,寓意“年年有余”,鱼肉炖得软烂,吸满了酱汁的香味。林母特意多放了两勺酱油,说这样鱼色亮堂,过年吃着喜庆。
还有一盘黄澄澄的炸丸子,里面混着猪肉和萝卜,外酥里嫩;一碗扣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一盘凉拌猪耳朵,切得薄薄的,拌上酱油、醋和蒜末,清爽可口。除此之外,还有蒸得软糯的粘豆包,有红豆馅和黄豆馅两种,蘸着白糖吃,甜香浓郁;还有冻梨、冻柿子,提前放在冷水里化冻,咬一口,酸甜多汁,是东北冬天独有的水果。
人都到齐了,围着餐桌坐下,炕边也摆了小桌,俊生坐在婴儿车里,面前放着一个小瓷碗,里面盛着软烂的鱼肉和米饭。林父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鱼鳃下面的肉,放进俊生嘴里,笑着说:“俊生先吃,年年有余,健康长大。”俊生嚼着鱼肉,含糊地喊了一声“爷爷”,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虎子妈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酸菜汤,热气腾腾的汤喝下去,浑身都暖和了。“来,大家都动筷子,别客气,今天管够!”她拿起酒杯,里面倒着自家酿的高粱酒,又给林母和女孩子们倒了糖水,“今年多亏了林逍和郑云,帮着农场搞大棚,收成比往年好太多,还有沈歌、晓梅常来搭把手,咱一大家子能热热闹闹过年,都得谢谢孩子们。”说完,她举杯示意,大家都跟着举杯,喝了一口酒或糖水,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舒展开来。
郑云端起装糖水的碗,对林父、林母和虎子妈说:“叔、婶、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多亏了叔婶们照顾,还有沈歌、晓梅帮着打理大棚琐事,二姐也常来搭把手,大棚才能顺利运转。往后我和虎子一定好好干活,也祝家里人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虎子妈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眼里满是慈爱:“好闺女,嘴甜又能干,咱一家人就图个安康顺遂。来,咱再喝一口,祝来年顺顺利利,庄稼丰收、家人平安!”
饭桌上气氛热烈,大家边吃边聊,虎子和林逍聊着小时候过年的趣事,说小时候过年最盼着穿新衣服、放鞭炮,还有冻梨吃,有时候为了抢一个冻梨,能和小伙伴打起来,虎子说着还挠了挠头,想起当年的调皮样忍不住笑。晓梅和沈歌聊着农场大棚的事,说开春想试着种点新菜,林二姐在一旁听着,时不时给出主意,说县城里最近时兴吃青菜,种好了肯定好卖。小雅捧着小碗,边吃粘豆包边听大家说话,偶尔插一句“我也要去大棚帮忙,祝大家都平平安安”,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虎子妈则叮嘱大家,初一要早起拜年,穿新衣服,不能说不吉利的话,要给长辈磕头,能拿到压岁钱,还特意摸了摸小雅的头,说给她留了个小红包,又对着众人念叨:“咱不求大富大贵,就求一家人年年安康,孩子们平平安安长大,庄稼有个好收成。”
俊生吃了一会儿就饱了,在婴儿车里爬来爬去,伸手去抓桌上的粘豆包,林二姐赶紧把他抱起来,擦了擦他手上的糖渣,笑着说:“慢点儿,没人跟你抢,小心烫着。”小雅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偶,是一只布老虎,递给俊生:“俊生,这个给你,过年要虎虎生威。”俊生接过布老虎,紧紧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眼里满是欢喜。
吃完年夜饭,大家一起收拾碗筷,虎子和林逍主动揽下刷碗的活,蹲在灶台边用热水仔细擦洗,林母、虎子妈、郑云、沈歌、晓梅、林二姐则把剩下的菜整理好,放进菜窖里——东北冬天冷,菜窖里温度低,能把菜存好几天,林母还特意把扣肉和炸丸子分装在瓷盆里,说留给孩子们当零嘴。收拾完之后,大家围坐在炕边,点上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却温暖,开始守岁。林父拿出一副扑克牌,大家一起玩“抽王八”,适合小孩的玩法,小雅也凑过来参与,输的人要给赢的人剥瓜子,沈歌故意输了两把,给小雅剥了好几颗瓜子,屋里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驱散了冬日的寒冷。
到了午夜十二点,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窗户都在响。林逍和虎子赶紧拿起提前准备好的鞭炮,跑到院子里点燃,鞭炮在雪地里炸开,红色的纸屑落在白雪上,格外鲜艳。俊生被林二姐抱着,趴在窗户边看鞭炮,眼睛瞪得大大的,既好奇又有点害怕,紧紧抓着林二姐的衣服。
放完鞭炮,大家又回到屋里,喝了一杯辞旧迎新的酒,才各自休息。林逍和郑云住在西屋,炕上烧得暖暖的,郑云靠在林逍身边,轻声说:“这是我第一次在东北过年,比在城里热闹多了,感觉特别踏实。”林逍握紧她的手,笑着说:“以后每年都陪你在这里过年,让你感受东北的年味儿。”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林逍就被窗外的鞭炮声吵醒了。他赶紧起床,穿上新做的深蓝色中山装,这是虎子妈特意给他做的,布料是从县城买的,结实又好看。郑云也穿上了新做的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显得格外精神。大家都穿着新衣服,洗漱完毕后,开始给长辈拜年。
林逍和郑云先给林父、林母磕头,虎子拉着郑云一起给虎子妈磕头,郑云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妈”,虎子妈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把两人扶起来。沈歌、晓梅也跟着给林父林母拜年(两家是世交,按东北习俗走礼),林二姐抱着俊生,给林父林母、虎子妈磕头,每磕一个头,长辈都会递上一个红包,里面装着几块钱,虽然不多,却满是心意。虎子妈把红包递给小雅,笑着说:“小雅乖,好好学习,来年长高高、健健康康的。”又给沈歌、晓梅各塞了一个,“俩闺女常来帮忙,婶儿的一点心意,祝你们新岁安康。”小雅把红包紧紧抓在手里,开心地说“谢谢虎子婶”,沈歌和晓梅推辞了两句,还是拗不过虎子妈,收下了红包。
拜完年,早餐吃的是饺子,东北人初一早上必须吃饺子,寓意“招财进宝”。虎子妈包的饺子皮薄馅大,有猪肉白菜馅和韭菜鸡蛋馅两种,还在其中一个饺子里包了一枚硬币,谁吃到谁就会在新的一年里有好运气。大家边吃边找硬币,最后虎子吃到了,他得意地举起硬币,笑着说:“我今年肯定能发大财!”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吃完早餐,大家商量着初一去县城逛庙会。1985年的黑龙江县城,过年的氛围格外浓厚,庙会是过年最热闹的地方,有卖小吃的、卖玩具的、还有耍杂耍的,能让大人小孩都玩得尽兴。林逍找了一辆拖拉机,这是农场里最常用的交通工具,后面装着几个木凳,大家坐上去,林逍发动拖拉机,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拖拉机在雪路上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寒风呼啸着吹过来,大家都裹紧了衣服,却丝毫挡不住心里的欢喜。俊生被林二姐抱着,趴在她怀里,好奇地看着窗外的雪景,偶尔伸手去抓飘过来的雪花。小雅则和郑云聊着天,想象着庙会的热闹景象。
半个多小时后,拖拉机到达了县城。县城的街道上早已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过年的喜庆景象,家家户户的门口都贴着春联、挂着红灯笼,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格外热闹。庙会设在县城的中心广场,广场上搭着几个戏台,有唱二人转的、耍皮影戏的,围满了观众,掌声和欢呼声不断。
大家先来到小吃摊前,各种小吃的香气扑鼻而来。有卖烤红薯的,烤得金黄软糯,咬一口暖到心里;有卖糖画的,艺人用融化的糖在石板上画出各种图案,有龙、有虎、有小兔子,精致又好看,小雅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糖画,递给俊生,俊生舔着糖画,笑得眉眼弯弯。还有卖油炸糕的、卖豆腐脑的,都是东北特色小吃,大家各自买了喜欢吃的,边吃边逛。
虎子看到一个卖鞭炮的摊位,拉着林逍跑过去,挑选了几挂鞭炮和几个烟花,还有几个摔炮,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响,特别过瘾。俊生看到摔炮,也想玩,林逍小心翼翼地帮他拿了一个,教他摔在地上,听到响声后,俊生笑得格外开心,一遍又一遍地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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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的一角,有耍杂耍的艺人,有喷火的、有耍猴子的、还有踩高跷的。喷火艺人嘴里喷出熊熊火焰,引得观众阵阵惊呼;猴子穿着小衣服,表演着翻跟头、骑自行车,灵活又可爱;踩高跷的艺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扮成各种神话人物,在广场上走来走去,还时不时和观众互动,气氛格外热烈。大家围在旁边看了好久,直到表演结束,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郑云和小雅则被一个卖布料的摊位吸引了,摊位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布料,有纯棉的、有化纤的,还有格子布,都是当时最流行的款式。郑云挑选了一块浅蓝色的纯棉布料,想做一件衬衫;小雅则挑选了一块粉色的格子布,想做一条裙子。虎子妈也过来帮她们参考,说浅蓝色显得干净,粉色适合小雅,还拿着布和摊主讨价还价,最后敲定价格,虎子妈从口袋里掏出布票和钱一起递给摊主——1985年东北虽已逐步放宽票据管制,但布料、棉花等物资仍需凭票购买,家家户户都攒着布票留着过年做新衣服。
林父在一个卖农具的摊位前停下,虎子陪着在一旁,父子俩看着各种农具,讨论着今年农场的耕种计划。林父拿起一把镰刀,试了试锋利程度,笑着说:“这镰刀不错,锋利又结实,等开春种地,正好能用得上。”虎子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旁边的锄头:“爸,咱再买两把锄头,大棚那边翻地能用,我跟林逍开春就能忙活。”林父应着,和摊主讨价还价,最后挑了两把镰刀、三把锄头,从口袋里掏出工业券和钱递给摊主——农具属于农用工业品,需凭工业券购买,这是当时东北农村购置生产工具的必备手续,摊主接过票据和钱核对无误后,才把农具捆好放在一旁。
逛到中午,大家找了一家小饭馆,吃了一顿午饭,点的都是东北特色菜,有锅包肉、地三鲜、溜肉段,味道正宗,吃得格外满足。吃完饭,大家又继续逛庙会,俊生有点困了,林二姐把他抱在怀里,慢慢走着,俊生靠在林二姐的肩膀上,渐渐睡着了。
下午,大家来到戏台前,看二人转表演。二人转是东北最具特色的戏曲,一男一女搭档,唱着接地气的唱词,伴着欢快的锣鼓声,还有各种搞笑的动作,引得观众阵阵欢笑。郑云是第一次看二人转,觉得格外新鲜,时不时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小雅则跟着唱词小声哼唱,她小时候经常和奶奶一起看二人转,对这些唱词很熟悉。
直到傍晚,庙会渐渐散了,大家才恋恋不舍地坐上拖拉机,返回农场。一路上,大家还在聊着庙会上的趣事,虎子说下次还要去玩摔炮,小雅说要把糖画的棍子留作纪念,郑云说二人转特别有意思,下次还要看。俊生在林二姐怀里睡得很香,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容。
大年初二,按照东北的习俗,是女儿回娘家的日子,林二姐已经嫁人,本来要回婆家,但婆家离得远,加上大家想再去县城逛庙会,就和婆家商量好,初三再回去,今天继续和大家一起去县城。早上吃完早饭,大家又坐着拖拉机,来到了县城。
初二的庙会虽然没有初一热闹,但依旧人来人往。大家这次主要是去县城的供销社和集市摊位,买一些年货和生活用品。林父买了一些种子和农药,农资商品虽不用票据,但价格管控严格,他仔细比对了两个摊位的价格才下单;虎子妈买了一些布料和针线,想给虎子、小雅还有俊生做新衣服,特意带了攒了大半年的布票,和供销社的售货员熟络地寒暄了几句,才挑到心仪的花色;郑云、沈歌、晓梅则在供销社的日化柜挑化妆品,当时最流行的蛤蜊油、百雀羚无需票据,但口红属于紧俏货,需凭工业券购买,三人凑了一张工业券,各挑了一支喜欢的颜色;林二姐也挑了一盒蛤蜊油,说擦手不裂。小雅跟在旁边,拿着虎子给的零花钱,在集市摊位买了一根糖葫芦,咬着酸甜的山楂,笑得眉眼弯弯。
虎子和林逍则去了供销社的五金柜,想买一些修理大棚用的工具——1985年东北县城极少有私人五金店,五金用品多集中在供销社售卖。两人挑了扳手、螺丝刀、细铁丝等工具,这些小五金虽不用严格凭票,但需登记身份信息,且限量购买。林逍从口袋里掏出钱和一张备用的工业券(担心部分工具管控严格),售货员核对后,给两人打包好工具,还叮嘱道:“这铁丝结实,修大棚正合适,祝你们开春育苗顺顺利利,家人安康。”俊生醒了之后,看到集市上的气球摊位,吵着要气球,林逍给他买了一个红色的气球,俊生抓着气球,蹦蹦跳跳地走着,格外开心。
中午,大家找了一家国营小饭馆,吃了一顿饺子,国营饭馆价格固定,需凭粮票就餐,林父提前准备好了全家的粮票,递给服务员后,才找位置坐下。吃完饭,大家又在供销社和集市逛了一会儿,就准备返回农场。临走前,虎子妈在集市的副食品摊位买了一些冻梨、冻柿子和粘豆包,这些食品无需票据,属于农场和农户自产自销的物资,她分给大家,让大家带回家慢慢吃。拖拉机行驶在雪路上,夕阳西下,把大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空气中弥漫着过年的喜庆、团圆的温暖,还有对新一年平安顺遂的期盼。
回到农场,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家各自回到屋里休息。林逍和郑云坐在炕边,看着窗外的雪景,郑云靠在林逍肩头,轻声说:“这两天真开心,从来没有过过这么热闹的年,一家人聚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林逍笑着把她搂在怀里,指尖摩挲着她的发丝:“以后每年都陪你这样过,守着家人,图个安康顺遂,把农场打理好,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