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元宵甜味还没在嘴里散尽,红旗农场的年味就渐渐淡了下来。积雪在正午的阳光下开始消融,屋檐下挂着的冰棱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渐暖的天光。农场里的乡亲们早已从过年的闲适里抽出身来,扛着锄头、推着独轮车往地里去,有的在清理田间的积雪,有的在修整农具,空气中除了残留的鞭炮硝烟味,多了几分泥土的湿润气息。
林逍家院子里,晓梅蹲在墙角收拾行李。她的寒假跟着年尾结束,再过两天就要回长春上学。浅灰色帆布书包摊在地上,里面整齐叠着课本、笔记本,还有林母准备的炸南瓜丸子、晒干的茄子干,用油纸包了几层塞在缝隙里。
“晓梅,再装点冻梨带上,到学校化开吃,解腻爽口。”林母端着小竹篮走来,里面是三爷爷家送的冻梨,冻得硬邦邦的。“娘,够了,书包都快装不下了。”晓梅起身接过,小心翼翼把冻梨放进书包侧袋。
沈歌抱着安安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条新织的米白色围巾:“长春虽不如佳木斯冷,但开春风硬,围着暖和。”晓梅接过围巾,指尖触到软毛线,心里发暖:“谢谢嫂子,真好看。”她低头跟安安挥手:“安安再见,小姨放假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安安眨眨眼,伸手抓了抓她的衣角,惹得众人笑起来。
林父坐在屋檐下小马扎上,卷着卷烟抽,看着晓梅收拾行李,语气里带着不舍:“到学校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缺钱缺物就写信,我让逍子给你寄。”“知道了大伯。”晓梅点头,眼眶有点热。这个寒假她在林逍家过得热闹,早已把这儿当成自己家。
林逍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张皱巴巴的火车时刻表:“后天早上八点有趟从市里去长春的火车,咱们明天下午出发,在招待所住一晚,一早直接去火车站,时间正好。”晓梅抬头笑说:“哥,不用送我到长春,把我送到市里火车站就行,我自己能回去。”
林逍愣了下,随即点头:“行,听你的。你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到学校一定要第一时间给家里报平安。”“放心吧哥。”晓梅用力点头。之前每次返校林逍都送她到学校,这次她主动提出自己回,是想让哥哥少操心——年后养殖场还有一堆事要忙。
第二天下午,阳光格外好,风也比之前柔和了许多。林逍把晓梅的行李搬上吉普车,“走吧,出发了。”林逍打开车门,让晓梅坐进副驾驶,自己则绕到驾驶座这边,发动了车子。
林母、沈歌抱着孩子在院门口送行,一直挥手到车子看不见才转身。车子驶离农场,沿着坑洼土路往市里走,路边积雪没化尽,车轮碾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响。晓梅看着窗外后退的白杨树,心里既有对学校的期待,也有对这个家的不舍。
“哥,你年后要忙的事多,自己多注意身体。”晓梅侧过头问道。林逍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放心吧,都有数。年后化冻就开始建药材粗加工场,到时候得招几个人帮忙。”晓梅笑着说:“那你也别太劳累了,注意休息。”“知道了。”林逍笑着应道。
车子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市里。林逍先把晓梅送到提前订好的招待所,安顿好行李后,看了看时间还早,就跟晓梅说:“你在房间里休息一会儿,我去市里的建材站看看,年后建厂房要用到不少材料,先打听打听行情。”晓梅点点头:“哥,你去吧,注意安全。”
林逍锁好车门,往市里建材供应站走。1984年的市里没多少高楼,街道两旁多是低矮砖瓦房,电线杆上挂着“改革开放促发展,勤劳致富奔小康”的红横幅。建材供应站在街角,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采购建材的群众。
走进供应站,一股水泥和木材的味道扑面而来。货架上整齐摆着水泥、钢筋、青砖、瓦片,每样都贴着“凭票供应”的标签。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正在开票,语气不耐烦:“水泥每人限购两袋,钢筋要凭单位证明,没证明不能买。”
林逍凑过去打听:“同志,建药材粗加工场用的水泥、钢筋、砖瓦,量大能多供应点吗?”工作人员抬头打量他:“你是哪个单位的?建多大场子?”“我是红旗农场的,建药材粗加工场带动乡亲致富,大概要五百袋水泥、两百根钢筋、两千块青砖,用量不小。”林逍如实说。
工作人员摇头:“不行,现在建材按量供应,个人采购没优惠,钢筋还得要单位介绍信。没介绍信,钢筋一根都买不了,水泥最多给两袋。你这用量大,没完整审批手续和介绍信,根本批不了。”林逍皱眉,他早听说建材紧张,没想到这么严:“同志,通融下?我急用,手续正在办。”
“不是我不通融,这是政策规定。”工作人员摆手,继续给下一个人开票。林逍退到一边盘算:药材粗加工场手续已经下来,关键是建材审批——得先从农场开证明,再去公社盖章,最后到县里拿介绍信,拿着这些才能去水泥场、钢材城排队等份额,一步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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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供应站转了圈,记下建材价格:水泥三毛五一袋,钢筋一块二一斤,青砖两分五一块,瓦片三分钱一片。价格看似不高,但建场用量大,算下来是笔不小的开支。关键不是钱,是得把审批手续办全,才能领到足额份额。
从供应站出来,林逍去了附近木材市场。这里的木材都是从山里运下来的,松木、杨木、桦木堆得像小山。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板热情迎上来:“兄弟,买木材?要什么样的?我这儿都是好料,结实耐用。”
“建药材粗加工场,要一大批横梁和立柱,大概五十根松木,口径三十公分以上,还要不少板材。”林逍说。老板领着他走到松木堆前,拍了拍一根粗松木:“这根怎么样?新伐晾干的,做横梁绝对结实。不过你用量太大,木材紧张,得提前预定、付定金,还得凭审批手续来提。”
“预定多久能到货?”林逍问。“最少半个月,山里雪没化,运输不方便。”老板说。林逍点头:“行,我先考虑下,过两天再来定。”他记下老板联系方式,转身离开。
回到招待所时,天已经擦黑。晓梅正坐在房间看书,见他回来连忙起身:“哥,回来了?建材的事怎么样?”“不太顺利,建材凭票供应,用量大还得要完整审批手续——从农场开证明,再去公社、县里盖章拿介绍信,最后才能去水泥场、钢材城排队等份额。”林逍坐在床边揉眉心。“那会不会很麻烦?”晓梅担心。“麻烦也得办,是必经流程。”林逍笑说,不想让她担心。
第二天一早,林逍带着晓梅去了市里火车站。车站里人头攒动,都是背着行李的返校学生和返工工人。林逍帮晓梅提着行李,挤过人群到售票窗口,买了张去长春的硬座票。
“检票时间快到了,进去吧。”林逍把车票、行李,还有一沓粮票和一千块钱递给晓梅,叮嘱道,“到学校记得打电话报平安,路上注意安全,保管好东西。这钱和粮票你拿着,在学校别委屈自己,不够再跟家里说。”“哥,太多了,我用不了这么多。”晓梅推辞。“拿着,家里不缺这个,你在外手头宽裕点好。”林逍把钱和粮票塞进她手里,推着她往检票口走。晓梅眼圈发红,用力抱了抱他,转身挤进人群。
林逍站在原地,看着晓梅的身影消失在站台入口,直到火车鸣笛开动才转身。阳光透过车站玻璃窗照在他身上,却没驱散心里的怅然。晓梅这孩子从小懂事,跟着家里吃苦,如今能安心上学,他只希望她有个好前程。
离开火车站,林逍没直接回农场,又去了市里建材站碰运气。他找到负责人,递上身份证明和养殖场证明,诚恳说明情况:“领导,我这养殖场带动乡亲致富,年后扩大规模要建厂房,急需一批建材,您看能不能通融多批点份额?”
负责人看了证明,听了他的话沉吟片刻:“小伙子,不是我不帮你,现在建材供应紧张,都是按计划分配的。这样吧,你回去写个申请,说明所需建材数量和用途,交给县里相关部门盖章,再来找我,我尽量帮你协调。”
“谢谢领导!”林逍连忙道谢,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虽然还要跑县里盖章,但至少有了希望。他记下负责人的话,开车往农场赶,路上盘算着回去就写申请,明天去县里办手续,顺便问问销路。
车子驶回农场,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刚进农场路口,就碰见邻居王婶挎着篮子往家走,篮子里是刚蒸好的玉米面馒头。“逍子回来啦?晓梅送走了?”王婶嗓门洪亮地笑问。“嗯,王婶,送走了,安全上车了。”林逍停车打招呼。
安安看见林逍,眼睛一亮,伸出小胖手搂住他的脖子,咿咿呀呀地叫。林逍抱着他进屋,坐在炕边,把脸凑过去蹭了蹭他的小脸蛋:“安安想爸爸了吗?”安安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露出满足的笑容。
康康见爸爸抱着哥哥,急得在林母怀里蹬腿哼哼。林逍连忙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康康也想爸爸啦?来,爸爸抱。”林母把康康递过去,他一手抱一个,屋里满是温馨。沈歌端来一碗热水:“路上累了吧?喝点水暖暖身子。”林逍接过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
“建材的事怎么样了?”沈歌坐在他身边轻声问。“有点眉目,但流程繁琐。药材粗加工场手续有了,建材得先从农场开证明,再去公社盖章,最后到县里拿介绍信,才能去水泥场、钢材城排队等份额。”林逍把情况跟她说了一遍。“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农场办证明?”沈歌问。“不用,你在家照顾孩子,我自己去就行。”林逍说。
晚饭时,林母做了白菜炖狍子肉、清炒土豆丝和南瓜粥。一家人围坐吃饭,林逍把晓梅的事、建材审批流程,还有打算去县里、林业局问销路的事,都跟林父说了。
林父点头:“建材的事得抓紧,年后化冻就动工,不能耽误。销路也重要,光靠老张一个人消化不了,得多找买家。去县里、林业局问问对,他们食堂人多,需求量大,说不定能合作。”
“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天去县里办建材申请,顺便问销路。县里不行就去市里,总能找到买家。”林逍说。林母给他夹了块狍子肉:“出门注意安全,多打听,别着急。”“知道了娘。”林逍点头把肉放进嘴里。
吃完晚饭,林逍在炕上陪两个孩子玩了会儿。他把安安和康康放在炕上,让他们自己爬,自己在一旁看着,时不时递个玩具。两个孩子爬来爬去,偶尔互相抓抓小手,笑声把屋子填满。
孩子睡熟后,林逍坐在桌前准备建材审批材料。他一笔一划写清楚药材粗加工场的情况、建设必要性、所需建材种类数量和用途,签上名字日期。检查无误后,把材料放进抽屉,打算明天一早去农场办证明。
第二天一早,林逍吃完早饭就开车去了养殖场。刚到门口,就看见老张在跟饲养员说话。老张见他过来,笑着迎上去:“逍子,你可来了!正找你呢。”“张哥,又来买野味?”林逍笑问。
“是啊,年后饭店生意火,客人爱点咱们的狍子肉、野兔肉,再来进点货。”老张说,“要十只野兔、五只狍子、三只环颈雉,能凑齐不?”“没问题。”林逍转身吩咐饲养员去抓。
两人坐在养殖场小屋里,林逍给老张倒了杯热水。“张哥,这几次来得勤,生意挺好?”林逍问。老张喝了口水叹气:“生意是好,但你的货太多,我这儿消化不了。我饭店就这么大,每天卖的野味有限,你规模越来越大,我肯定跟不上。”
林逍早料到这一天,并不意外:“张哥,我知道你消化不了,正打算去县里、市里找更多买家。这次来也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认识的饭店老板或单位食堂的人,帮我介绍介绍。”
老张想了想:“我认识几个县里饭店老板,回头帮你问问。不过你最好自己去县里单位食堂问问,林业局、水利局、教育局这些,人多需求量大,能合作的话就不愁卖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今天就去县里问。”林逍说。说话间,饲养员已经把野味装好了,捆在老张的三轮车上。老张起身掏钱:“逍子,这是货款,你点点。”
林逍接过钱数了数,确认无误后收好:“张哥,谢谢你了,有合适买家记得帮我介绍。”“放心,咱们是老交情了。”老张笑着骑上三轮车离开。
送走老张,林逍在养殖场转了转。养殖棚里,一排排笼子整齐排列,野兔、狍子、环颈雉都长得膘肥体壮。野兔蹦蹦跳跳,狍子低头啃草料,环颈雉扑腾翅膀咯咯叫。饲养员正在喂食,见他过来笑着打招呼:“林老板,您来了。”
“嗯,看看情况。”林逍走到喂食槽前,看着新鲜的草料和玉米粒问:“最近动物食欲怎么样?有没有生病的?”“都挺好,食欲旺,没生病的。就是天暖和点了,得注意通风,不然容易滋生细菌。”饲养员说。
“说得对,一定要注意通风卫生,每天清理粪便,定期消毒。”林逍叮嘱。他知道养殖行业卫生防疫是重中之重,出问题损失就大了。“放心吧林老板,都按您说的做。”饲养员连忙应着。
林逍又检查了围栏和顶棚,都很牢固,塑料布也没破损。他走到养殖场旁的空地——这里要建药材粗加工场,地面已经平整好,就等建材审批下来、领到份额,年后化冻就动工。
从养殖场出来,林逍开车去了农场办公点。负责开证明的张书记,跟林父是老相识,还常来买新鲜野味。听说林逍要办药材粗加工场建材证明,张书记先给他倒了杯热茶:“逍子,这项目是好事,带动乡亲挣钱,农场肯定支持。”
县里工作人员仔细审核材料,询问了药材粗加工场的情况,确认无误后说:“你这项目带动乡亲致富,我们支持。介绍信现在就能开,但你去水泥场、钢材城还得排队等份额,建材紧张,可能要等段时间。”“谢谢领导!能批下来就行。”林逍连忙道谢,拿到介绍信,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
办好建材的事,林逍直奔林业局。林业局办公楼是栋老旧二层小楼,楼道里飘着淡淡的松香味。他找到办公室主任,说明来意:“主任,我是红旗农场养殖场的,合法养殖狍子、野兔、环颈雉,想问问你们食堂要不要这些野味?”
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老花镜看文件。他抬头打量林逍:“有相关养殖证明吗?”林逍掏出畜牧局的许可证,又递上一包大前门香烟:“主任,您抽根烟,辛苦看看。”主任指了指烟灰缸:“抽烟不着急,先看手续。”
从林业局出来,林逍又去了水利局、教育局。结果都差不多,要么统一招标,要么要先送样品试吃。虽然没立刻谈成,但都留下了联系方式,算是有了初步进展。
中午,林逍在县里小饭馆吃了碗面条,又去了几家饭店。走进一家装修不错的饭店,找到老板说明来意。老板犹豫:“现在野味不好卖,不少人担心不卫生。你价格怎么样?合适的话我少进点试试。”
“价格绝对公道,比市场价低两成,保证新鲜卫生,有问题找我。”林逍说着,递上养殖许可证复印件。老板看了点头:“行,先送两只野兔、一只狍子试试,卖得好再长期合作。”
“好嘞!明天一早给你送过来。”林逍高兴地说。离开这家,他又去了另外几家,两家愿意试销,还有几家说要考虑。林逍都记下联系方式和需求,心里踏实了不少。
下午,林逍去了县里农贸市场。市场里人声鼎沸,蔬菜、肉类、海鲜琳琅满目。他走到一个肉类摊位前,跟摊主打听野味价格。摊主告诉他,野兔肉三块五一斤,狍子肉五块钱一斤,环颈雉45块钱一只,但是几乎没人买,只有高档餐厅要。
这个价格比他给饭店的批发价高不少。林逍盘算着,在农贸市场租个摊位零售,能消化点产量。但转念一想,农贸市场监管严,要办经营许可证,还耗费时间精力,他现在主要想做批发,给饭店和单位食堂供货。
从农贸市场出来,天快黑了。林逍开车往农场赶,路上风越来越大,吹得车窗呼呼响。跑了一天虽然累,但他心里充实——建材有了着落,销路也有了初步进展,按部就班推进,养殖场扩大后肯定能更好。
回到家,沈歌已经做好晚饭。林逍把县里的情况跟家人说了,林父林母都很高兴。“太好了,建材和销路都有眉目了。”林父笑着给林逍倒了杯白酒,“来,逍子,喝一杯解解乏。”
林逍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暖意驱散了疲惫:“明天我先拿介绍信去市里水泥场、钢材城排队等份额,再给县里饭店送样品。”“慢慢来,别着急。”林母给他夹了块土豆,“多吃饭,身体是本钱。”
晚饭后,林逍没去院子——大冬天夜里寒风刺骨,没人会傻坐着挨冻。他跟着林父进了里屋,林母在灶房收拾,沈歌哄孩子玩。林父从炕头木箱里拿出一沓用报纸包的钱:“逍子,这是我和你娘攒的五百块,你拿着。”
他知道年已经彻底过去,新的挑战和机遇就在眼前。扩大养殖场、建药材粗加工场、打通销路、带动乡亲致富,都是接下来要做的事。前路或许有困难,跑手续、找销路难免看人脸色,但有家人支持、街坊帮衬,他心里有底。踏实肯干、灵活处事,日子肯定能越过越红火。
沈歌哄睡孩子走进里屋,见林逍对着材料出神,把一件厚棉袄披在他身上:“别着凉了,还在想事?”“嗯,想想明天去水泥场排队和给饭店送样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