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海上心迷茫,
八门隔海互相望。
从巽字门到达坎字海军停靠的码头一路都没有意外,可见黄佳对巽字大陆的控制远比陆一鸣想象得要全面。可当他们登船准备起航的时候,齐昌吕却意外地不愿同行了。蔡仁一再邀请,齐昌吕却一点都不动摇,陆一鸣过来之后询问之后,齐昌吕说道:“之后的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如何处置赵书,有陆卦师在我也不担心。”
蔡仁说道:“齐长老,巽字大陆和坤字门相距甚远,我坎字海军的舰船既快又平稳,等到达坎字之后,我让其中一艘船送您回去就行了,不麻烦的。”
齐昌吕说道:“多谢你们的好意了。我打算就在这雇一艘小船,慢慢飘回去就好。祥儿他长大之后我就把他送到了坎字海军,自那之后他一直漂泊在海上。每每来信,说的都是无垠的大海之上各种美丽的风景。他在世的时候我没有机会与他一同观瞧,现在就给老夫这个机会吧。让我也看看他痴迷的日出日落,潮来潮走。”
听闻此言,众人也就不再劝阻,蔡仁亲手接过属下抱来的瓷罐,郑重地交到齐昌吕的手上。齐昌吕抚摸着罐子,虽然一生经历无数,仍旧无法掩饰内心的哀痛。蔡仁说道:“齐祥在坎艮之战中就立有战功,又是因为保护卦师不幸牺牲,坎字大陆上会有他的衣冠冢,坎字海军史书中也会有他的名字。齐长老,您多加保重!”
临行之前,齐昌吕最后说道:“陆卦师,你的地位不用多言;蔡将军,你手握坎字最强战力;伊在望,自从卦师降世,你便一路同行,未来兑字门中,你定然也是栋梁。请你们记住祥儿,在以后使用你们手中无上的权力的时候,要明白有多少像祥儿一样的孩子会为之流血,又会有多少比他还要年少的孩童会因为你们的一念,命运悄然改变。各位,慎行。”
在海上行驶了一两天,齐昌吕的临别赠言仍在陆一鸣的心头挥之不去,他对伊在望说道:“伊大哥,我一直在想齐长老说过的话。你知道吗,我之前总是回想,年轻人脑子活,年轻人与时俱进,那些能够影响民生的位置,就应该大胆地开放给我们。可经过齐祥这件事,了解了齐昌吕长老的思想,我越来越感觉到自身的不足。如果没有足够的经历,而且必须要是亲身经历,是无法承载重大责任的权力的。
你看这一年多来,我从一个身无长物的异类,现在也变成了世人敬仰的卦师。可我对他们又了解多少呢?几乎没有。咱们离开宗门、闯荡兑字领主城;调停坤子内战;改革艮字商政;阻止莫兰山入侵坎字大陆,每当我回忆起这些事的时候,说实话,既觉得不现实,又沾沾自喜。
可如果与时宇伯伯相比,还有何太息长老、江一还、戴解安、齐昌吕等等,我们的经历其实是少之又少的。那我还这么坚信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决定是正确的,是不是太自负了呢?我说伊大哥,我这些话你能听懂吗?”
“能。”伊在望确定地说道:“你担心和江一还的博弈,且不论输赢上下,会不会是错的。毕竟他是兑字领主,海上作战不谈,兑字军现在就是八门最强,而且他还领导八门调解院。他一生强敌无数,挑战无数,做的决定自然是比你考虑得更多。就像齐昌吕一样,对仇恨的释怀,不仅仅是单纯的释然。”
陆一鸣倒是十分惊喜,他说道:“是啊。如果齐昌吕揪着巽字大陆不放,法理道义上都没有任何问题,只要和那场阴谋牵着的人都可以被清算。那时宇伯伯对坤字大陆做的事,又会牵扯到多少兑字门的人呢?现在坤兑两门就像邻居一样,如果互相敌视,真就是不死不休了。
如果齐祥的这件事,如果只处理赵书,那么金寓言遇刺案就可以只审判时宇伯伯。罪在个人,不在其营。坤兑之间依旧可以和谐相处,齐昌吕的这个决定,究竟是心痛但要为了宗门而作,还是真正地释怀呢?恐怕他不说,没人能确定咯。”
伊在望说道:“一鸣,我认为你的忧虑是正确的,可你的忧虑却是无用的。”
“哦?怎么说?”陆一鸣询问之下,伊在望接着说道:“归根到底,你是因为自己经历过少而产生的自我怀疑。可是要消除这种自我怀疑,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去经历。纵然你掌握了宗主的时间法门,可在时间结界之内,你还是要一点一点地度过。时光才是最公平的吧,不会把你落下一天,也不会让你跨越一步。既然只有经历才能消除你的忧虑,那无论你再怎么着急,不也得一天天地过吗?”
“哈哈哈。”陆一鸣笑着说道:“行!没想到啊伊大哥,你开智之后还能替我排忧解难。我明白你说的了,既然除了经历没有别的办法,那还愁什么?大胆去做呗,是对是错都是经过,无所谓啦!”但任谁都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一丝自我怀疑,让陆一鸣差点被困地狱。
有了伊在望的开解,又没有此前两次航海时候的任务烦忧,陆一鸣想象着齐昌吕的心境,反而能够享受海上那些齐祥所说的美景了。
巨舰犁开深蓝的绸缎,在无垠的海面上,稳稳地,近乎温柔地前行。那庞然身躯,此刻却像一片巨大的、安详的落叶,浮在这片最广阔的蔚蓝之上。大多数时间,海是出奇地平静,像是一种浩瀚无边的、呼吸匀停的沉眠。那深不见底的蓝,从船舷边一路铺展到天际,光滑得没有一丝皱纹,只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逐渐弥合的白色尾迹,如同蓝绒上的一缕缕银线。
白天是属于各类鱼儿的,其中鲸鱼让陆一鸣尤为赞叹。鲸鱼巨大的、黝黑光滑的脊背,时不时在数十丈外悄然浮现,像一座座移动的、温顺的孤岛。随即,一道晶亮的水柱,“噗”的一声喷向空中,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虹彩,又化作细密的水雾,缓缓飘散。那悠长的、低沉的鲸歌,透过船体隐隐传来,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是海水将这安详的韵律传递给陆一鸣,在轻轻叩击着他的心。偶有飞鱼受惊,成片跃出水面,展开银亮的翼,滑翔数百步,又“扑哧”扎入水中,留下一圈圈迅速漾开的涟漪。
而当夜色降临,那份宁静便镀上了一层清辉,或是缀满了碎钻。
若是月夜,一轮饱满的、银白的月,便从墨黑的海平线上涌出,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定格成一面澄澈的银盘。月光毫不吝惜地倾泻下来,将整片海域染成流动的水银。战舰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甲板、炮管、桅杆,都拖出长长的、清晰的影子,落在银波上,微微颤动。
若是无月的晴夜,那便是星穹的盛宴。深紫色的天幕低垂,仿佛一抬手就能碰到,上面密密麻麻缀满了星光,亮得惊人,也低得骇人。银河横贯天际,流淌在深邃的虚空里。海天在此刻失去了界限,船便航行在星海之间,偶尔一颗流星倏地划过,坠向远方的黑暗,也不知是落入了天际,还是沉进了海底。
轻柔的风,带着略微腥咸的气息。浪声是永恒的、低沉的背景音,哗——哗——,有节奏地拍打着船体。在这无边的静谧与壮阔里,就连剑鱼号都收敛了它的威严与锋芒,化作这古老自然韵律中一个和谐的音符。人站在甲板上,望着这无穷的蓝与夜,望着那跃动的生命与永恒的星辰,只觉得胸腔里那点纷扰的思绪,都被这宏大的景象荡涤一空,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轻松的旷远。
陆一鸣能有此闲情逸致,纯粹是因为他不懂航海的各种事项,而又有蔡仁这个大将坐镇,他自然就空闲了下来。蔡仁谨记着陆一鸣的要求,一切以安全为第一位。十来天的航行时间就是刻意放慢了速度而来。
每当碰到风雨,但凡可能会带来危险,蔡然就会让舰队要么靠岸,要么原地下锚等待,绝不冒一点风险。上百艘战舰‘慢慢悠悠’地抵达了坎艮海峡之后,就只剩下十来艘护航,其余都归营了。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陆一鸣抵达了八门调解院总坛。上一次在这里的时候,莫兰山命令艮字人地动山摇,巨浪滔天,一艘又一艘战船沉没在漆黑的夜中。坎艮两大陆面临着无休止的战火,最终在陆一鸣神仙臂之下归于平静。
可现在因为八门调解院的驻扎,两大陆之间休战通商,那些战争的痕迹已经快要彻底消失了。陆一鸣凭栏眺望,想要在海岸上找到莫无己的身影,虽然这么远的距离是不可能看清的,但他心里不知道为何有着一股期待。或许是因为时宇养育他的缘故,不知不觉间,陆一鸣和莫无己也有关联。
陆一鸣对伊在望说道:“伊大哥,把赵书交给八门调解院之后,咱们去找找莫无己的住处,想必她也会想见到我,想知道时宇伯伯后来的事情吧。”就在这时,蔡然上前,指着当初莫兰山升起的岛屿上的楼阁,说道:“陆卦师,我们到了,你看,那就是八门调解院总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