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和酒店顶层俱乐部的空气里,弥漫着檀香、酒气与脂粉的混合味道。
小乔的舞姿确实曼妙,足以让任何男人心旌摇曳。
李丛和杨晨显然放松了许多,与身旁的女子谈笑风生,洪宇和孙斌更是如鱼得水,一副东道主的豪迈做派。
但华天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那种精心设计的迎合,那些训练有素的谈吐与妩媚,就像一层华丽而虚假的包装纸。
他不是道德圣人,也理解这种场合在生意场上的“必要”,但经历了生死、背叛与失去后,
他对这种没有情感基础、纯粹出于利益或任务的肢体亲近,本能地感到排斥甚至厌倦。
趁着又一曲舞毕,众人举杯笑谈之际,华天起身,对洪宇示意了一下:
“我出去透口气。”
“天哥,我陪你?”洪宇连忙道。
“不用,你们玩得尽兴。”
华天摆摆手,独自走向门外。
离开那片金碧辉煌,走廊里安静了许多。
走出酒店侧门,初秋北京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迎面扑来,驱散了身上的燥热。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酒店后身相对安静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街道两旁是些老旧的居民楼和零星的小店,与酒店正门的繁华仿佛两个世界。
多久没有这样独自闲逛了?华天自己都记不清了。
重生以来,每一步似乎都踩在钢丝上,算计、谋划、对抗、损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难得有如此刻这般,看似无所事事的悠闲。
虽然心头的重负并未卸下,但这种物理上的独处与漫步,确实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松弛感。
走着走着,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飘到了这座城市另一个角落,飘到了那个名叫杨晓星的女人身上。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底涌动。想见吗?或许有那么一丝。但见了面又能说什么?
道歉?还是尴尬地叙旧?
无言以对,更是愧对。
他苦笑一下。
就在他思绪飘忽之际,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旁边巷子口钻了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
华天下意识停住脚步,定睛一看,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扎着两个有些松散的马尾辫,小脸有些脏兮兮的,但一双大眼睛却格外清澈明亮。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背着一个几乎有她半个人大的旧竹篮,篮子里满满当当全是鲜红的玫瑰花。
小女孩似乎也吓了一跳,后退半步,仰起头看着华天,眼神里有些怯生生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努力鼓起的勇气。
她小心翼翼地从篮子里抽出一支开得正艳的玫瑰,举到华天面前,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北方口音:
“大哥哥你能买一支玫瑰花吗?很新鲜的”
夜风里,小女孩单薄的身影和那支红得刺眼的玫瑰,形成一种突兀又让人心头发软的对比。
华天怔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求施舍、耍心机的街头把戏,但眼前这个小女孩的眼神里,没有那种令人不悦的算计,
只有一种属于孩童的、努力想做成一件“大事”的认真,以及深处隐隐的不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女孩平齐,尽量让语气温和:
“小姑娘,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卖花?你家人呢?”
小女孩见他蹲下,似乎没那么紧张了,但还是紧紧抱着篮子:
“我我自己来的。哥哥,买一支吧,只要五块钱。”
她再次举起那支玫瑰,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华天心里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的钞票,递给她:
“这支花我要了,不用找了。”
小女孩眼睛一亮,但随即用力摇摇头。
她接过十块钱,小心翼翼地从自己斜挎着的一个破旧小钱包里,翻找出五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认真地点了点,
然后连同那支玫瑰一起,递还给华天:
“大哥哥,给你花,还有找你的五块钱。妈妈说,卖东西要讲价钱,不能多要别人的钱。”
华天看着那五张旧旧的纸币和女孩执拗的眼神,心头微微一震。
他接过花和钱,想了想,又把那五块钱递回去:
“这五块钱,就当是哥哥送给你的,你去买点好吃的,好吗?”
“不要!”
小女孩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坚决,她把手背到身后,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妈妈说过,赚钱可以,要凭自己的力气,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施舍!施舍是不好的!”
在这个物欲横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世界里,从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口中听到这样朴素的道理,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触动,甚至有些自惭形秽。
“你妈妈把你教得很好。”
!华天收起钱,语气更加柔和,
“能告诉哥哥,为什么这么小就要出来卖花赚钱吗?”
小女孩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面:
“为了给妈妈看病”
“你妈妈病了?什么病?严重吗?”
华天追问。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病”
小女孩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哽咽,
“妈妈就是就是躺在床上,不能动,总是咳嗽,身上疼吃了好多药也不见好。
她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我要赚钱,给妈妈买更好的药,请医生”
华天的心揪紧了:
“那你爸爸呢?他怎么不照顾你们?”
“爸爸?”
小女孩茫然地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没见过爸爸妈妈说,我生下来就没有爸爸”
华天脑海中瞬间勾勒出一幅凄凉的画面。
前世今生,他见过太多人间惨剧,但这样一个在寒夜里倔强卖花、坚守母亲教诲的小女孩,还是狠狠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你们住在哪里?”华天问。
小女孩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华天知道她的顾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无害:
“哥哥不是坏人。我只是也许能帮你看看你妈妈,或者,能帮你联系更好的医生。”
他指了指自己出来的方向,
“我就住在那边那个万和酒店,你可以相信我。”
小女孩咬着嘴唇,似乎在挣扎。
也许是她真的走投无路了,也许是华天刚才的“交易”让她觉得这是个“说话算话”的好人,又或许是她眼中那份深藏的绝望让她愿意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希望。
她终于小声说:
“我们住在前面很远的棚户区”
“能带哥哥去看看吗?”
华天站起身,将手中那支玫瑰小心地拿好,
“放心,哥哥只是看看,如果需要帮忙,我一定会帮你们。”
小女孩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她挎起沉重的花篮,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脚步有些蹒跚。
华天默默跟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与前面瘦小的身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构成一幅奇特的画面。
走了一个小时,他们穿过几条狭窄脏乱的小巷,路灯越来越稀疏,路面也变得坑洼不平。
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煤烟的味道。
这里与一街之隔的酒店繁华区,简直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别。
最终,小女孩在一排用旧砖头、木板和石棉瓦胡乱搭建的低矮棚屋前停了下来。
其中一间尤其破败,门是几块木板钉成的,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就是这里”小女孩低声说,然后轻轻推开门,“妈妈,我回来了。”
华天跟着走了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霉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不足十平米,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个瘸腿的桌子、一个煤球炉子和几个塑料盆。
唯一的电器是床头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
床上,一个面色蜡黄、骨瘦如柴的女人半靠在用砖头垫高的枕头上,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
她听到声音,艰难地转过头,看到女儿,脸上挤出一丝虚弱的笑容:
“妞妞回来啦”
随即,她看到了女儿身后的华天,眼神瞬间变得惊恐和警惕,挣扎着想坐起来,
“你你是谁?妞妞,这是”
“妈妈,你别动!”
小女孩赶紧跑过去,扶住母亲,然后转向华天,介绍道,
“妈妈,这是这是买我花的大哥哥,他是个好人,他说他说也许能帮我们看看病。”
“大姐,您好,打扰了。”
华天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去,以免给这狭小的空间和病重的女主人带来压迫感。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温和,
“我叫华天,刚才在路上遇到您女儿卖花。听说您身体不太好,我略懂一些认识一些医生,所以冒昧过来看看,或许能帮上点忙。”
床上的女人,也就是妞妞的妈妈,警惕地打量着华天。
华天的穿着气质,与这棚户区格格不入,但她从对方眼中,没有看到常见的鄙夷、猎奇或者施舍者的高高在上,反而看到了一种复杂的,带着同情与真诚的目光。
尤其当她看到华天手中那支小心翼翼拿着的、女儿卖出的玫瑰花时,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咳咳谢谢谢您的好意,华先生。”
女人说话很费力,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我我这是老毛病了,看了好多地方,花光了积蓄,也没见好不能再麻烦好人了。妞妞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她说着,眼中涌出泪水,既有对自身境遇的悲苦,也有对女儿懂事的心疼,更有不愿连累陌生人的倔强。
!华天没有理会她的婉拒,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尽量不唐突的距离停下,仔细观察着她的气色。
脸色蜡黄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眼眶深陷,手指关节有些异常的肿大这些症状,似乎不仅仅是普通的贫穷病或慢性病。
“阿姨,您这病多久了?具体有哪些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医生怎么说?”华天问得仔细。
女人叹了口气,似乎也明白瞒不过去,断断续续地说:
“快快两年了。开始只是没力气,关节疼,后来就越来越重,咳嗽,发烧,身上起红疹
去区医院看过,说是说是免疫系统的问题,可能是什么风湿免疫病?也怀疑过结核?
但治了这么久,越来越重钱没了,房子卖了,
只能搬到这里”她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流,“苦了我的妞妞”
华天眉头紧锁。他虽然不是医生,但前世信息爆炸时代,多少有些常识。某些罕见的、与免疫相关的疾病,诊断和治疗确实非常棘手和昂贵。
而且,这女人的症状,让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不仅仅是贫穷导致的医疗不足那么简单。
“大姐,您别着急。”
华天沉声道,
“明天,我联系一位好一点的医生过来给您看看。费用的事情您不用担心。”
他看到女人想要拒绝,立刻补充,
“这不是施舍。就当是我和妞妞有缘,她卖给我一支很漂亮的花,我很喜欢。这算是回礼,您一定得收下。”
妞妞在一旁,紧紧抓着妈妈的手,大眼睛充满希冀地看着华天,又看看妈妈。
女人看着女儿的眼神,再看着眼前这个语气不容置疑的陌生男人,最终,抗拒被深深的无力感和对女儿未来的担忧压倒,她闭上眼,泪水滑落,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谢您华先生您真是菩萨心肠”
“别这么说。”华天心里并不轻松。他掏出身上所有的现金——大约两三千块,放在那张瘸腿的桌子上,
“这些钱您先拿着,买点有营养的,照顾好自己。明天我会带医生过来。妞妞,”
他转向小女孩,“今晚就别出去卖花了,在家好好陪妈妈,好吗?”
妞妞用力点头,眼泪汪汪:
“嗯!谢谢大哥哥!”
华天又安慰了母女俩几句,记下了具体位置,便告辞离开。
走出那间压抑的棚屋,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的空气,他的心情却更加沉重。
那支红玫瑰在他手中,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娇艳欲滴,与周围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它象征着一种顽强的、在困境中依然坚持的美好与希望,就像那个叫妞妞的小女孩。
华天看着玫瑰,默默想着。
他决定,不管这背后是否简单,他都要管到底。
明天就联系北京最好的医院和专家。钱,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按照原路返回酒店时,眼角余光似乎瞥到远处巷口阴影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迅速隐没在黑暗中。
有人?
华天心中警铃微作。
是巧合,还是这看似偶然的“邂逅”与善举,背后并不单纯?
他不动声色,保持着原有的步速,但全身的感官已经悄然提升到警戒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