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春雷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思虑与疲惫。
是啊,如果不是他坚持要清理那笔巨额的、牵扯无数利益的历史旧账,补充社保基金、开修二环路、民办教师清退、农村三通工程等等,每个项目都像是吞金兽。
董远方如果不管这些,唐海市的财政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捉襟见肘,他推进各项改革和发展的阻力也会小得多。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声。
过了一会儿,董远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仿佛是说给符春雷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春雷,你还记得我刚来唐海时,在第一次市政府全体会议上的讲话吗?我说过,历史遗留的问题,就像身体里的暗疮和淤血,你不去碰它,它暂时好像不痛不痒,甚至表面看着光鲜。但它一直在那里,腐蚀着健康的肌体,消耗着系统的信用,总有一天会集中爆发,到时候付出的代价会更大,更难以收拾。”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符春雷:
“我们这一届政府不主动去解决,难道要留给下一届?下下一届?政府的任期可以等,政策可以调整,但老百姓等不起啊。那些被拖欠了补偿款的拆迁户,那些眼巴巴等着安置房的家庭,天天拥堵的出租车司机、没有着落的民办教师,他们的日子,是一天一天熬过来的。信任这个东西,碎了,再想粘起来,就难了。”
他的语气沉重,继续说道:
“那一百五十亿,不是纸上的数字,是成千上万家庭安身立命的指望,是政府曾经许下的承诺。这个责任,我们逃不掉,也不该逃。财政紧一点,项目推进慢一点,我们想办法克服。但良心债,不能欠,也欠不起。”
符春雷默默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他知道,这就是董远方,或许在某些人看来过于“理想主义”甚至“不识时务”,但正是这份近乎固执的担当,让他赢得了许多基层干部和群众的真心敬重。
过了一会儿,董远方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鑫海钢铁的人事问题,还是要市政府这边主导,常委会上通过的方案,只是建议国资委推荐人,但是鑫海钢铁毕竟是市政府直接控股,干部安排,你们要多上心,下次常委会上,就要定下来。”
符春雷点点头,回应道:
“好的,董市长,我跟工业局、国资委,再商议一下。”
车子继续向前飞驰,朝着省城。
车子驶入冀州市区时,早已过了正午。
街道上车流不息,两旁的餐馆飘出阵阵饭菜香气,更勾得人饥肠辘辘。
时间紧迫,刘少强眼疾手快,在一个看起来干净的面包店门口让司机靠边停下,迅速下车买了些三明治、矿泉水和水果,分给后座的董远方和符春雷。
“市长,符市长,先简单垫垫,会议结束再好好吃。”
刘少强递过食物。
“行,这就挺好。”
董远方接过一个火腿三明治,拆开包装,就着矿泉水吃起来。
三个人就在这飞驰的车厢里,进行了一场简单而迅速的午餐。
车窗外的城市景象不断变换,咀嚼声和偶尔的交谈声混合在一起。
一点半,省委小会议室里布置简洁庄重,深红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椭圆形会议桌光洁如镜,每把椅子前都摆放着名牌、话筒和专用的记录本与铅笔。
董远方和符春雷提前抵达。
会议室里已有不少人,主要是被要求列席会议的相关省厅负责人,省工业厅厅长、发改委主任、国资委主任、交通厅厅长、水利厅厅长等都已就位,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或翻看着面前的材料。
看到董远方进来,几位熟悉的厅长主动点头示意。
董远方也微笑着逐一回应,同时大脑飞快运转——这可是难得的、非正式的直接沟通机会。
他迅速给符春雷递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