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锋一转,他语气沉了下来:
“另一件事,师之显的案子,现在调查得怎么样了?”
袁朗闻言,立刻放下茶杯,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取出一份带有“机密”字样的文件夹,双手递给董远方:
“市长,这份是初步的警情通报和案情摘要。本来想会前向您单独汇报,但您办公室一直有人,就等到现在了。”
董远方接过文件,打开,借着台灯的光仔细阅读起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袁朗在一旁配合着文字内容,低声补充介绍:
“我们抽调精干力量,梳理了大量过往卷宗、通讯记录,并重新询问了当年的一些知情人。发现师之显在担任唐海港务集团董事长那两年,与时任省国资委主任的覃天宇,关系并不像外界传闻的‘老同学守望相助’那么和谐。相反,两人在港口资产划转、企业改制方向、甚至人事安排上,爆发过多次激烈冲突,积怨颇深。”
董远方从文件上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
“一个是省国资委一把手,一个是省属重点国企老总,都是厅局级干部,工作上理念不合、发生争执,这很正常。但就因为这个,至于发展到要人性命的地步?”
袁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深入调查后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实际上,在覃天宇调任唐海市长之前,师之显也曾是唐海市长的有力竞争者之一。他比覃天宇更早开始在唐海布局,自认为对唐海情况更熟悉,根基也更稳。覃天宇的空降,彻底堵死了他更进一步的通道。这才是怨恨的真正源头。”
董远方缓缓靠向椅背,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权力的诱惑,位置的争夺,足以让同窗之谊变质,让理智被野心吞噬。
袁朗继续道:
“后来,覃天宇调任唐海,表面上两人因为没有了直接业务冲突,关系似乎有所缓和。师之显甚至将自己的亲信梁舒文推荐给覃天宇当秘书,以示‘和解’与‘支持’。但刻骨的嫉恨早已种下,怎么可能真正清除?这反而给了师之显近距离了解覃天宇动向、并最终策划‘借刀杀人’的机会。他巧妙地利用了当时如日中天的万家势力,以及覃天宇严查鑫海钢铁触动某些人利益引发的反弹,精心布置,让覃天宇的‘自杀’现场几乎天衣无缝。万家当时能量巨大,在上面也有人打招呼,这案子就被捂了下来,草草了结。”
真相如同冰冷的匕首,划开了层层伪装。
董远方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想起自己初到唐海时,师之显那副痛心疾首怀念老同学、积极协助工作的模样,如今看来,竟是如此虚伪。
他合上文件夹,沉默良久。
窗外,城市的夜景繁华依旧,但人心深处的黑暗与算计,却比夜色更浓。
“袁局,”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尽快整理完备案材料,依法依规,上报省公安厅和市委。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能少。覃天宇同志蒙冤一年多了,是时候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了。”
“是,市长。我们一定抓紧办。”
袁朗肃然应道,收拾好文件,起身告辞。
办公室里只剩下董远方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仿佛一条条冰冷的光河。
为了一个市长的位置,就能对昔日同窗暗藏杀机,精心策划,冷酷执行。
权力的诱惑,人性的异化,竟然可以达到如此地步。
他刚到唐海时,还曾为师之显表现出来的“情深义重”而略有触动,现在想来,只觉得无比讽刺,更感到一种沉重的悲哀。
这条路上,鲜花与荆棘并存,阳光与阴影交织,守住底线自然成了最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