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成雪蜷缩在宽大柔软的床榻一侧,海藻般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脸颊还带着熟睡的微红,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累极了,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
董远方动作极轻地掀开丝滑的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小心地将自己的衣服穿戴整齐后,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仍在熟睡的江成雪,眼神复杂难明。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便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卧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下楼,穿过那寂静而空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清的奢华客厅,走出别墅大门,清晨微凉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拦下了一辆早早出车的出租车。
“去这个地方。”
他报出了隋家宅院附近的一个路口,没有直接说回家。
车子汇入京城清晨逐渐苏醒的车流。董远方靠在后座,闭上眼睛,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回到隋家时,宅子里已经忙碌起来,但气氛依旧肃穆。
岳母陈志蓉正在餐厅安排早餐,看到他进门,眼神里闪过一丝疑问,但终究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吃点东西吧。”
“爸呢?”
董远方问。
“一早就去开会了。”陈志蓉叹了口气:
“左老的治丧委员会,今天要开重要会议,审议讣告的最终稿和追悼会的具体安排。你爸是成员之一。”
董远方默然点头。治丧委员会名单的构成本身就有讲究,隋江波位列其中。
“盖棺定论”,这四个字在此时显得格外沉重。
左老的一生波澜壮阔,为共和国的诞生和早期建设立下过汗马功劳,这是毋庸置疑的功绩。
改革开放后,他的某些经济观点确实被认为偏于保守,与主流发展思路有所差异,但据董远方所知,在具体政策执行层面,他并未公开阻挠,甚至在一些关键节点给予了支持。
如何在这有限的文字里,全面、客观、稳妥地评价这位元老的一生,平衡各方看法,既体现历史贡献,又不影响当前路线,这本身就是一门极高深的艺术,也是治丧委员会今天会议的核心议题。
最终的定性,必须是积极、正面的,这关乎团结,也关乎稳定。
快速吃完早饭,董远方主动承担了送两个孩子去幼儿园的任务。
看着宝贝儿女天真无邪的笑脸,听着他们叽叽喳喳讲述幼儿园的趣事,他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暂时熨平了一些。
送完孩子,他没有返回隋家,开车前往京都市政府。
提前预约过,他径直拜访了分管能源、交通等工作的副市长侯庆利。
会面在侯庆利简洁朴素的办公室里进行,寒暄过后,董远方直接切入正题,详细介绍了唐海市近年来电力产业的发展情况,唐海电网出现了可观的富余供电能力,且电价具备一定竞争优势。
“侯市长,京都作为超大型城市,用电负荷持续增长,高峰期保供压力大。我们唐海距离京都不到两百公里,电网联接便利。我们希望能与京都方面探讨,建立一条点对点的专用供电通道,在用电高峰时段或特定情况下,为京都电网提供稳定、经济的补充电力。”
董远方思路清晰,数据扎实,显然是有备而来。
侯庆利认真听着,不时提问。
他深知京都能源保障的重要性,也了解外地供电可能涉及的区域协调、电网调度、价格机制等一系列复杂问题。
但董远方提出的方案,确实提供了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可能性。
“远方同志,你这个想法很有建设性。”
侯庆利沉吟道:
“京都的能源安全是头等大事,多一个稳定可靠的电源点自然是好事。之前说是收购你们的电厂,这事牵涉面广,需要市里多个部门协调;现在直接买电,那就简单多了,华夏电网负责建网和运营,你们生产,我们销售,可行性大,操作简便。”
“太好了,感谢侯市长支持!”
董远方心中一定。
有侯市长的首肯,这事就有戏了。
对董远方而言,这种熟悉的、充满目标感和逻辑性的公务交谈,像是一剂良药,让他重新找到了脚踏实地、掌控方向的感觉。
京城政治家族的纠葛、昨夜失控的插曲、家庭的隐忧
所有这些纷乱,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间谈论着电力负荷、电网规划和合作协议的办公室之外。
至少在这一刻,他只是唐海市的市长,在为他所代表的城市争取发展和共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