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环视一周，强调：
“开发必须坚持’小而美、高定位’的原则。地块出让要化整为零，精细切割，主打金融、高端办公和品质住宅。中央商务区不是工业园，绝不能搞成大片粗放式圈地。地块小，即便有个别开发商囤地，也影响不了全局；地块大，一旦被围起来晒太阳，整个商务区的形成就会遥遥无期。”
董远方一锤定音。
而就在修改后的规划方案即将提交市委常委会审议的当口，市纪委关于游泳馆坍塌事故相关干部的初步问责处理建议，也作为另一项重磅议题，同步被摆上了常委会的议事桌。
这两件看似不直接相关的事，因由同一位市委书记的“关照”，在此刻产生了微妙的勾连。
市委书记李伟的办公桌抽屉里，那份由木瑾嫣“呈递”上来的特殊材料，分量远比看上去要重。
而她手里的东西，那不仅仅是一些个人的把柄或隐秘，更可能是一份牵扯更广、记录着某些权力网络与利益交换的“百官行述”雏形。
木瑾嫣很清楚，这是她手中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保命符和谈判筹码。
李伟投鼠忌器，更怕引火烧身，他必须兑现某种承诺。
至少在明面上，要“保”下木瑾嫣，至少要让她平安渡过眼前这一关，才能稳住局面，徐徐图之。
因此，在这次常委会召开前，李伟已经与市委常委、纪委书记高振兴进行了“充分沟通”。
两份方案，完全按照董远方的意思进行了修改，市委常委、唐东新区党工委书记万玉丰虽有微词，架不住一二把手都同意，他的意见石沉大海。
随后，高振兴按照既定口径，面色肃穆地宣读市纪委常委会研究后的处理建议：
“经初步调查，游泳馆坍塌事故暴露出相关单位在工程质量监管、安全生产责任落实等方面存在失职失责问题。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和‘权责一致’的原则，建议如下”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回荡：
“对分管副市长郝歆蕾同志，建议给予行政记过处分；对责任单位市教育体育局局长木瑾嫣同志，建议给予行政记过处分。”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
“对市建委主任蔡齐昌同志、市安监局局长夏立刚同志，建议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这个处分建议一出，会场内出现了片刻极其微妙的寂静。
明眼人一听便知，这份建议明显经过了“技术处理”。
郝歆蕾作为分管领导，木瑾嫣作为直接主官，所受到的“行政记过”处分，在体制内属于相对较轻的问责形式，更多是“姿态性问责”。
影响固然有，比如一至两年内不得晋升，但并未伤及根本，未来仍有运作空间。
蔡齐昌和夏立刚的“党内严重警告”稍重，但仍在可接受范围内。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建议中对直接参与项目管理、监督执行的教体局分管副局长、建委分管副主任、安监局分管副局长等人，提出的则是“建议撤职”，并明确指出其中涉嫌违法违纪的，要立案调查或移交司法机关。
这俨然是丢车保帅、抓小放大的策略——用处理一批中层和技术官僚，来对上级、对外界、对省里有所交代，同时竭力保全处于关键位置的核心人物。
李伟面无表情地听着高振兴的汇报，食指指节在光洁的红木会议桌面上，发出规律而轻微的“笃、笃”声，像在无声地计算着节奏，也泄露了他平静外表下的一丝紧绷。
这份经过精心打磨的问责建议，是他一手导演的平衡术。
目的明确：既要举起问责的板子，回应省里不容置疑的压力；又要确保板子落下的角度和力度恰到好处，保住木瑾嫣这个“关键人物”，从而稳住自己可能被拖下水的阵脚。
他环视着椭圆会议桌旁的每一位常委，目光锐利如鹰，最后在市长董远方和常务副市长符春雷的脸上，刻意多停留了两秒。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压力，更藏着一种复杂的、近乎交易的期待。
董远方迎着李伟的目光，面色沉静如水。
他心知肚明，对木瑾嫣这种“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处理，根本不足以惩戒其监管严重失职，更遑论背后可能存在的猫腻。
他心里对此方案嗤之以鼻。
然而，政治的微妙之处往往在于妥协与交换。
就在这次会议之前，李伟为了换取在游泳馆事故问责上的“顺利”，已经在他力推的《老城区棚户区改造方案》和《唐东新区核心区控制性规划》上做出了关键性让步，默许了董远方的核心思路和底线要求。
过河拆桥，不是他董远方的风格，也影响后期政治交换。
此刻，他需要做出权衡。
推进两大规划落地，是更为迫切和重要的战略目标。
至于木瑾嫣，暂且让她过关，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结束。
来日方长，是狐狸，终究会露出尾巴。
短短几秒钟，董远方脑中已掠过诸多考量。
他微微垂下眼睑，仿佛在认真审阅面前的处分建议文本，再抬起眼时，目光已是一片公事公办的平静。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楚：
“市纪委前期做了大量细致的调查工作，提出的这份处理建议，事实清楚，程序合规，体现了责任与过错相匹配的原则。”
他略作停顿，目光再次与李伟短暂交汇，随即转向全体常委：
“对于市纪委的处理意见和结论，我表示完全同意。”
“完全同意”四个字，清晰有力，落地有声。
市委书记李伟一直悬着的心，仿佛随着这四个字“咚”一声落了地。
他紧绷的肩线不易察觉地松弛下来，一直敲击桌面的手指也悄然停住。
一抹如释重负、却又竭力克制、不想显得过于明显的笑容，终于在他脸上缓缓绽开，虽然那笑容深处，依然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驱散的阴霾和疲惫。
这一关，至少在唐海市委层面，算是暂时按他的意愿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