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
南疏寒端坐于玉案之后,雪白衣袍一丝不苟,墨发以简单的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侧脸清冷如玉。
他手中持着一卷古朴书册,目光沉静地落在字句间。
面前,一盏清茶氤氲着袅袅白汽,茶香清淡,仿佛与他周身气息融为一体。
任谁看来,这都是一幅再寻常不过的仙尊静读图景——
气色平稳,面色如常,眉眼间是万年不变的疏离与威严。
丝毫看不出,两日前他曾因强行压制心魔躁动而遭反噬,导致内息紊乱吐血伤身。
所有翻涌的、危险的暗流,连同那份日益灼烫的情感,都被他完美封锁在冰封表象之下。
时刻运转《清静守心诀》,早已成为了本能。
就在他指尖微抬,准备去端那盏温度刚好的清茶时,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有人靠近。
脚步很轻,带着一丝犹豫,停在了殿门外。
随即,少年刻意放软的声音透过殿门传来:“师尊,您在里面吗?”
是俞恩墨。
那语气小心翼翼,活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猫。
南疏寒眼眸深处微光一闪。
他记得,这小猫儿半个时辰前才说要去看宗门小比,此刻怎会突然折返?
这两日,这小家伙总是寻着由头来请安、送点心,或是一脸担忧地旁敲侧击询问他的身体如何。
那份掩不住的关切,他岂会感知不到?
是因为放心不下,所以又找借口回来了吧。
想到此处,南疏寒心底最坚冷的角落,似被一缕极细的暖风拂过,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的小猫儿,心里是记挂着他的。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置于玉质桌案上的右手食指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吱呀——”
沉重的殿门向内开启。
“何事?”他抬眸望去,声音仍是一贯的清冷平淡。
俞恩墨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先快速地看了一眼殿内情形,目光在南疏寒脸上停留一瞬,似在确认什么。
这才轻手轻脚走进来,反手将殿门虚掩。
这一次,少年没像往常那样规规矩矩跪坐于对面蒲团。
他径直走到南疏寒身侧。
然后——
蹲了下来。
这动作,让南疏寒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扬。
“师尊……”俞恩墨仰起脸,声音放得更轻,更软,带着点怯生生的意味。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南疏寒雪白袖袍的一小角,指尖还无意识地捻了捻那光滑冰凉的布料。
“弟子……闲来无事,想着……陪陪师尊,会不会打扰到您?”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那双清澈的眼眸,怯怯望着南疏寒。
眼神里有依赖、有试探,还有一丝怕被拒绝的不安。
南疏寒垂眸,目光落在少年捏着自己袖角的手指上。
只一瞬,又看向少年仰起的、带着期盼又小心翼翼的脸。
心中无声一叹。
他希望他的小猫儿在面对自己时,可以不那么小心翼翼,可以更放松、更亲近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自己是什么易碎又危险的琉璃,需屏息凝神对待。
这时,心魔在识海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嗤笑,带着蛊惑低语:「你明明已确认了心意,还装什么表面清高?」
「如此端着师尊架子,刻意保持这该死的克制与疏离,累不累?」
「你瞧,他怕你。」
是啊,累。
这两日,他强迫自己恢复往日模样,将所有异样情绪重新冰封,刻意维持应有距离,真的很累。
他想起聂纯凌那家伙常挂在嘴边、没个正形的话——
“活了万载,若不能事事随心,拥有无尽寿元又有何用?”
“做人,就该快活些。”
快活些……
思及此,南疏寒放下了手中书卷。
厚重的古籍落于玉案,发出轻微沉闷的“嗒”声。
随后,他抬起手——
没有去拂开少年捏着袖角的手,而是伸向了少年的脸颊。
俞恩墨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僵住,眼睛微微睁大。
南疏寒目光平静落在他脸上,指尖触到他脸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
发丝很软,带着少年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
他动作异常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将那缕碎发拢起,缓缓地、妥帖地别到少年白皙的耳后。
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耳廓的皮肤,温热细腻。
“难得小猫儿如此有心,怎会是打扰?”南疏寒的声音褪去惯常冰寒,因这温柔动作染上几分低沉温和。
——像是初春化开的雪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俞恩墨彻底懵了。
他维持着仰头蹲着的姿势,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师尊……
刚刚帮他别头发?
还用这么……
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
是他出现幻觉了,还是昨晚没睡醒?
不光是他,连系统都像受了巨大冲击,光晕开始不规律地快速闪烁——
【诶诶诶?!】系统机械音带上拟人化的震惊,【不是,这、这对吗?!仙尊今天怎么突然……这么温柔啊?!】
「系统你抢了我的台词!」俞恩墨在心底无声呐喊。
此刻,他感觉自己大脑的cpu都干烧了,处理不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师尊他今天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还是……被夺舍了?!」
「难不成师尊真的被盗号了?!」
就在俞恩墨内心疯狂刷屏时,南疏寒已若无其事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个温柔到近乎亲昵的动作再自然不过。
他重新看向俞恩墨,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上一丝询问意味:“小猫儿这两日总待在宗门内,可是觉得有些闷了?”
“啊?还、还好……”俞恩墨下意识回答,脑子还没转过来。
“不若,”南疏寒注视着他,语气平静地抛出一个提议,“随为师去人间逛逛?”
这个决定,是临时起意的。
就在方才那一瞬,他想起了容焃那晚离开前对俞恩墨说过,等过两日再来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