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五年，春和景明，惠风拂遍长安。萝拉晓税 首发朱雀大街自皇城朱雀门延伸而出，十里长街青砖铺就，平整如砥，两侧槐柳吐绿，新叶缀枝，将这帝都的中轴线衬得愈发开阔气派。街东头新落成的武学馆外，此刻早已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比西市的庙会还要热闹几分。
朱红大门敞着，门楣上“大唐武学馆”五个鎏金大字，乃是中书令房玄龄亲笔所题，笔力遒劲，带着几分金戈铁马的豪迈。门内青砖空场上，百余名身着劲装的少年郎列阵而立，个个腰杆挺直，目光灼灼，耳畔传来的是整齐划一的呼喝声，震得檐角铜铃轻响——正是苏定方亲传弟子裴行俭，手持一杆亮银枪，在阵前示范枪法。他年岁尚轻，身姿挺拔如松，枪法起落间却沉稳老辣，挑、刺、劈、扫，枪尖带起阵阵锐啸，时而如惊雷破阵，时而如细雨沾衣，看得场边待报名的少年们眼冒精光，频频叫好，不少人攥紧了腰间的木枪，恨不能立刻入场同练。
“我要入武学馆！将来要如苏大将军一般，驰骋西域，拓土开疆！”一个面膛黝黑的少年攥着拳头呐喊，身旁同伴纷纷附和，皆是满腔热血。守门的校尉笑着查验着他们的户籍文书，眉眼间满是欣慰——自去年陛下下旨开设武学馆，以苏定方、程知节等宿将为教习，广招天下良家少年，短短半载，报名者已逾千人，这般尚武之风，是武德年间都未曾有过的盛景。
与武学馆的热血激荡不同，一街之隔的算学馆内，却是一派沉静专注。青瓦白墙的院落里，数十名稚童围坐在案前，手中拨弄着崭新的算盘，噼啪声响成一片，清脆悦耳。先生站在讲台上，手持算筹，耐心讲解着田亩丈量与粮仓核算之法，案上摊着的，是新刊印的《算经详注》，扉页上印着国子监的印章。靠窗的几案上，摆着一具精巧的浑天仪，铜铸的圈层刻着清晰的星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金光，几个学童趁着先生转身的间隙，偷偷伸手指点着浑天仪上的星辰，眼中满是好奇。馆内的杂役捧着茶水走过，低声与管事笑道：“前些日子太史局的大人还来这儿看过，说咱们馆里的学童，已有几个能推算出朔望之日了，将来都是能入钦天监的好苗子。”
这般文武并兴的盛景，正是贞观十五年大唐的寻常模样。此时的太极殿内，早朝正酣，殿中香烟袅袅，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龙椅之上，李世民一身玄色龙袍，面容沉稳，鬓角虽染了几缕霜色，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扫视之下，满殿皆静。
户部尚书戴胄捧着厚厚的账册，步履稳健地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带着难掩的喜色：“陛下，启禀陛下，今岁天下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各州府粮仓尽数充盈！仅关中一地，官仓余粮便达三百六十万石，核算下来，足够关中军民支用三年有余！河东、河南两道漕运通畅，漕粮入京较去年多增两成，就连往年多灾的江南之地，也因新修的堤坝沟渠，迎来了丰年，百姓家中皆有余粮，市井之上米价平稳，较之贞观初年，已跌去七成！”
此言一出，殿中文武百官皆是面露喜色，低声赞叹。谁还记得贞观元年，关中大旱，米价腾贵，长安街头偶有饿殍，陛下甚至要带着百官前往洛阳就食；谁曾想十五年光阴，竟能从百废待兴走到这般仓廪实、百姓足的境地。李世民微微颔首，嘴角噙着笑意，抬手道：“此乃百官勤勉、百姓辛劳之功，当记上一功，传令各州府，妥善贮藏余粮，若有偏远之地粮荒，可就近调运，切勿让百姓再受饥馑之苦。”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叩拜，声震殿宇。
紧接着，兵部尚书侯君集亦出列奏报，一身戎装更显英武，手中奏疏字字铿锵：“陛下，西域都护府捷报频传！郭孝恪将军率军安抚焉耆，再拓三城，打通了通往疏勒的商道，西域诸国遣使入贡者络绎不绝；漠北之地，薛延陀内乱平定之后，各部族感念陛下天恩，主动归附者已达二十部，共献马万匹，牛羊十万头，自上月以来，漠北边疆烽火三月未起，戍边将士皆得以休养生息，西域与漠北的商队往来，较往年繁盛十倍不止！”
李世民闻言，眼中精光更盛。他一生征战，最是看重边疆安稳，早年扫平群雄，击破突厥，如今西域臣服，漠北归附，大唐疆域日广，四海升平，正是他毕生所求。“郭孝恪治军有方，侯卿调度得当，皆有封赏。传旨西域都护府，善待归附部族，开设互市，互通有无，既要显我大唐军威，亦要施我大唐仁政。”
“臣遵旨！”侯君集领命退下，殿内气氛愈发热烈。
此时，御座一侧的珠帘之后，传来一道温婉却清晰的女声，正是皇后长孙无垢。她虽不临朝干政，却常于帘后旁听，每逢紧要关头，总能以柔婉之智，补朝政之缺，这十五年来，帝后同心，早已是满朝皆知的佳话。“陛下，臣妾有一事补充。”长孙无垢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分量，“自陛下下旨广设官学以来，这一年间，各地新建官学已达百所，从关中到河东，从江南到巴蜀，就连偏远的岭南之地，也建起了十所官学，孩童们皆能读上《论语》《孝经》，不少寒门子弟，亦能通过科举入仕。臣妾牵头编撰的《农桑大全》，现已译成突厥、吐蕃、高昌等文字，派专人送往边疆，教各族百姓耕种之法，如今漠北已有部族学着中原之法开垦良田，吐蕃亦遣人来长安求取农书，足见教化之功，已渐显成效。”
百官闻言，纷纷侧目看向珠帘方向，心中满是敬佩。这《农桑大全》汇聚了天下农桑之术，从选种、耕种到灌溉、收割，无一不精，陛下与皇后亲自审定，刊印之后分发天下，百姓照着耕种，收成较之往年多增三成，这本是惠及万民的善举，如今更是传到了边疆，以农桑之术安民心，远比铁骑更能稳固边疆，这份远见，寻常男子尚且不及，何况是一位后宫皇后。李世民望着珠帘，眼中满是温柔与赞许，笑道：“皇后心系万民，功不可没。待此书在边疆广为流传，朕当为你记上一功。”
“臣妾不敢居功，此乃陛下重视农桑、体恤万民之故，臣妾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长孙无垢谦逊回应，帘后身影温婉，却撑起了贞观朝的半边温情天地。
早朝散去，百官各司其职，太极殿外阳光正好，春风拂面。李世民屏退左右，只带着长孙无垢，缓步登上了皇城的承天门城楼。城楼高耸，足以俯瞰整个长安城，脚下的帝都，此刻正铺展开一幅盛世画卷，尽收眼底。
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胡商牵着骆驼，带着西域的珠宝、香料穿梭其间，汉民推着满载粮食、布匹的马车，与之并肩而行，言语虽有不通，脸上却皆是平和笑意。街边酒肆林立，酒旗迎风招展，店内传来各地方言的笑谈，夹杂着胡姬的琵琶声，热闹非凡。远处的渭水之畔，漕船往来如梭，帆影点点，满载着漕粮与货物，驶向长安城内的粮仓与市集。更远处的田野间，一片片良田一望无际，农夫们赶着耕牛，扶着新式的曲辕犁在田里耕作，那曲辕犁是工部新制，较之旧犁轻便省力，翻土更深，阳光下，犁铧闪着银光，翻起的泥土带着湿润的清香，预示着又一个丰年。
李世民凭栏而立，望着这繁华盛景，心中百感交集，轻声喟叹：“还记得刚登基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关中大旱，米价飞涨，长安街头偶有饿殍，百姓面有菜色，朕夜里辗转难眠，唯恐辜负了天下苍生。如今再看这满城繁华，百姓安乐，倒真应了当年袁天罡的预言，说朕当开创一世盛世，惠及万代。”
彼时袁天罡奉旨入宫，曾言贞观一朝，当有“仓廪实，衣食足，文教兴，武功盛，四夷服，百姓安”之盛世，当年众人虽有期盼，却不敢全然置信，如今十五年过去，袁天罡所言，竟一一成真。
长孙无垢站在他身侧，一身素雅宫装，青丝仅以一支玉簪绾起，风吹动她鬓边的发丝，带着几分温婉灵动。她的目光落在城楼之下，一队巡逻的士兵正列队走过，他们身着锃亮的明光铠，手持长枪，步伐整齐，气势如虹，可细心看去，每个士兵的腰间，都别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正是那本《农桑大全》的节选本。长孙无垢轻声笑道：“那是臣妾让军务处特意备下的，将士们戍守边疆，劳苦功高，闲时便教他们读些农桑之术，将来退伍还乡，也好有一技傍身，能种得良田，安稳度日。”
她说着，转头看向李世民，眼中满是澄澈与坚定：“陛下，这盛世从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李靖、苏定方这般将士们，驰骋沙场，浴血奋战守出来的；是天下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勤恳恳种出来的；是万千学童，寒窗苦读，传承文脉，生生不息读出来的；更是陛下与百官同心同德，励精图治，一步一步拼出来的。”
风再次拂过城楼，带着远方田野里的粮香，夹杂着城内官学、书坊飘来的墨香，两种香气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这香气，是贞观盛世最真切的味道，是国泰民安的味道，是文武并兴的味道。风吹动了李世民的龙袍，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也吹动了长孙无垢鬓边的发丝，帝后二人并肩而立，望着脚下这片生机勃勃的大唐江山，眼中皆是欣慰与期许。
他们知道，这十五年的励精图治，早已为大唐打下了坚实的根基，吏治清明，百姓安乐，文教兴盛，武功赫赫，贞观治世的根基，已然坚如磐石。而眼前的文武并兴，四方来朝，不过是盛世的开端，他们亲手浇灌的这株大唐之树，正迎着春风，抽枝展叶，迎来最丰茂的时节，未来的岁月里，必将枝繁叶茂，荫蔽万代，成就一段流传千古的盛世传奇。
城楼之下，朱雀大街的武学馆内，裴行俭的枪法依旧凌厉，少年们的呼喝声愈发响亮，那是大唐的尚武之气，是守护江山的底气；算学馆里，算盘的噼啪声不曾停歇，学童们的诵读声朗朗上口，那是大唐的文脉之兴，是传承千古的根基。胡商的驼铃与酒肆的笑语交织，耕牛的哞叫与将士的步伐相融，一幅文武并兴、国泰民安的贞观盛世图，就此在长安大地之上，缓缓铺展，愈发生动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