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都护府的演武场,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滚烫。黄沙地面上,两道身影如龙似虎,枪尖相击的脆响一声紧过一声,震得周遭观战的亲兵们屏声静气,连大气都不敢喘。
演武场中央,裴行俭一身玄色劲装,手中一杆亮银长枪挽出朵朵枪花,枪法学自恩师苏定方,走的是沉稳绵密的路子,看似平实无华的一招一式里,却藏着万般巧变。枪尖划过空气,带起的劲风掀动他额前的碎发,那双眸子沉静如古井,纵使对手枪风凌厉,他却始终步法稳健,进退有度,宛如磐石立于湍流之中。
与他对垒的罗明,则是截然不同的路数。这少年生得虎背熊腰,一身赤色战袍被风鼓得猎猎作响,手中的镔铁长枪是父亲罗士信的遗物,重达三十六斤,在他手中却轻如鸿毛。罗家枪法以勇猛着称,枪风刚猛如惊雷炸响,每一次刺出,都带着破风的锐啸,仿佛要将眼前的空气都撕裂开来。
“来得好!”罗明一声暴喝,长枪横扫,枪杆带着劲风直逼裴行俭腰侧。裴行俭不慌不忙,腰身一拧,脚步错动间已避开锋芒,手中长枪顺势一挑,精准地磕在罗明枪杆的三寸要害处。只听“当啷”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两人各自震得虎口发麻,却谁也不肯退让,齐齐收枪旋身,又是一记狠厉的对刺。
场外东侧的兵器架旁,两个青衣少年正围着一架新造的连弩忙得热火朝天。苏庆杰蹲在地上,手指灵巧地调试着弩机上的机括,他是苏定方的长子,眉目间继承了父亲的英气,却多了几分匠人的细致。这架连弩,是他依照当年张公瑾留下的图纸改良而来,比起原版,不仅机括更为精巧,还能一次装填三支狼牙箭,威力倍增。
“二弟你瞧!”苏庆杰抬手扳动扳机,三支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钉在百步外的靶心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他直起身,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瞧见没?射程比原先足足远了五十步,这下子,就算是骑兵冲过来,也能先挨上一轮狠的!”
一旁的苏庆武正捧着一本厚厚的牛皮册子,低头记录着数据,他是苏定方的次子,性子沉稳持重,与兄长的跳脱截然不同。听到苏庆杰的话,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连弩紧绷的弩弦上,眉头微蹙,沉声提醒:“兄长莫要得意,这弩弦是西域的兽筋所制,韧性虽好,却经不得太过紧绷。你方才调试的力道,再强上三分,怕是就要崩断了,到时候反误了大事。”
苏庆杰闻言,连忙俯身去松了松弩弦,嘴上却不服气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还是二弟你心思细。等回去我再琢磨琢磨,换根更结实的弦,保管能再远二十步!”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得演武场入口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名身披甲胄的了望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上满是焦灼,单膝跪地,高声急报:“启禀几位小将军!边境传来急讯!有股西突厥残部,约莫两百余人,正盘踞在黑风口一带劫掠过往商队!已有数十名商队护卫伤亡,商队的货物也被抢去大半!”
这话一出,演武场上的枪尖相击声骤然停歇。
裴行俭手腕一翻,亮银长枪稳稳地拄在地上,枪尖没入黄沙寸许,他抬眼望向了望兵,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可知这股残部的底细?”
“回小将军,是沙钵罗可汗的余孽,装备精良,行事狠辣!”
裴行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旁的罗明,又看向兵器架旁的苏氏兄弟,沉声道:“恩师与师娘昨日便带亲兵巡查关内诸城,此刻都护府中,由我等主事。西突厥残部敢在大唐的地界上作乱,绝不能轻饶!”
罗明早已将镔铁长枪抄在手中,虎目圆睁,脸上满是战意:“正合我意!前日与师兄一同推演的‘八门金锁阵’,正好拿这些突厥蛮子试试手!”
苏庆杰也将那架改良连弩扛在肩上,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还有我的连弩!定要让他们尝尝厉害!”
苏庆武合上手中的册子,快步走上前来,神色肃然:“我已清点过府中亲兵,五十名精锐骑兵随时可以出战。
“好!”裴行俭朗声应下,当即调兵遣将,“罗明,你我各领二十骑,正面迎敌,切记不可恋战,只需用阵法将他们牵制住!庆杰,你带余下十名弩兵,速去黑风口两侧的山坳埋伏,听我号令,伺机放箭!庆武,你率三名亲兵,绕到商队后方,先将受伤的护卫与商旅转移到安全地带,护住他们的性命要紧!”
四人分工明确,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五十骑精锐骑兵已集结完毕。马蹄声踏破了都护府的宁静,卷起漫天黄沙,朝着黑风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黑风口外,烟尘滚滚。西突厥的残部正围着商队的驼车疯狂劫掠,金银珠宝散落一地,商队护卫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幸存的商旅们缩在驼车后,瑟瑟发抖。为首的突厥将领身披兽皮,手持弯刀,正仰头狂笑,眼中满是贪婪与残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突厥将领猛地回头,只见远处的戈壁上,一支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不过是几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他顿时嗤笑一声,用生硬的汉话喝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也敢来管我突厥勇士的闲事?”
身后的突厥兵丁们也跟着哄笑起来,一个个弯刀出鞘,眼中满是轻蔑。
裴行俭与罗明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抬手,止住了身后的骑兵。裴行俭手中长枪一指,朗声道:“大唐西域都护府在此!尔等西突厥残部,速速放下兵器投降,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不客气?”突厥将领狂笑一声,“小娃娃口气倒不小!给我杀!”
随着一声令下,突厥兵丁们如饿狼般扑了上来,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罗明一声大喝,率先策马冲出:“师兄,阵法起!”
“得令!”裴行俭抬手一挥,身后的四十骑骑兵迅速变换阵型,按照事先推演的“八门金锁阵”,分为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首尾相连,变幻莫测。
冲在最前面的突厥兵丁,本以为是一场摧枯拉朽的屠杀,却不料刚一接战,眼前的唐军骑兵便如潮水般散开,明明看着近在咫尺,却偏偏刺不到、砍不着。他们被阵法绕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在阵中乱冲乱撞,彼此相撞,乱作一团。
“这这是什么阵法?”突厥将领脸色大变,心中的轻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惧。
就在这时,两侧山坳中忽然传来一阵机括响动。
“放箭!”苏庆杰的吼声落下,数十支狼牙箭破空而出,如雨点般射向阵中的突厥兵丁。改良后的连弩威力惊人,箭矢穿透了突厥兵丁的皮甲,带起一蓬蓬鲜血。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就混乱不堪的突厥队伍,瞬间变得人仰马翻。
“不好!有埋伏!”突厥将领魂飞魄散,转身便想逃。
“想走?”罗明眼中寒光一闪,策马追上,手中镔铁长枪如蛟龙出海,直刺其后心。突厥将领只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慌忙侧身躲避,却还是被枪尖划破了肩头,鲜血喷涌而出。
裴行俭策马赶到,长枪横扫,将突厥将领手中的弯刀打落在地,随即枪尖直指他的咽喉,冷声道:“降不降?”
突厥将领看着眼前少年冰冷的眸子,感受着喉间的寒意,浑身一颤,再也不敢顽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我降!我降!”
余下的突厥残部见主将投降,也纷纷扔下兵器,束手就擒。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一场危机便被彻底化解。
驼车后的商旅们见状,纷纷从藏身之处走出来,看着眼前的一幕,一个个热泪盈眶。商队老板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颤巍巍地走上前,手中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对着裴行俭等人深深一揖:“多谢几位小将军救命之恩!这是西域的特产,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几位小将军笑纳!”
裴行俭连忙翻身下马,扶起老者,摆手道:“老丈言重了。我等身为大唐将士,守护西域商旅,本就是分内之事。这些特产,你还是拿去分给幸存的商旅们吧,至于这些俘虏,我们会带回都护府处置。”
老者望着裴行俭少年老成的脸庞,眼中满是敬佩,哽咽道:“大唐有如此少年英雄,真是西域之福啊!”
夕阳西下,戈壁滩上的余晖将大地染成一片金红。
五十骑骑兵押着俘虏,缓缓踏上归途。裴行俭与罗明并辔而行,苏庆杰扛着连弩,兴高采烈地说着方才的战况,苏庆武则在一旁,细细核对着此次的战损与收获。
“还是师兄你脑子转得快,那八门金锁阵,简直是神了!”罗明拍着裴行俭的肩膀,爽朗的笑声在戈壁上回荡。
苏庆杰凑过来,脸上满是得意:“等回了都护府,我再把连弩的机括改一改,下次再遇上突厥人,保管让他们连咱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裴行俭看着身旁意气风发的三人,又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夕阳将四个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马蹄声清脆,笑声朗朗,与风吹过戈壁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
这是属于新一代的锋芒,正沿着父辈们的足迹,一步一步,守护着大唐的西疆,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与繁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