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至深，河南道官驿的院落里静得只剩风拂梧桐的轻响，檐角的铜铃偶有几声细碎震颤，转瞬便被沉沉夜色吞没。正堂之内，一盏青釉油灯燃得正稳，跳跃的火光将案前那道挺拔的身影拉得颀长，映在斑驳的木墙上，添了几分肃穆。
长孙无忌身着素色便服，褪去了朝堂上的金紫华贵，却依旧难掩周身沉稳威严的气度。他端坐案后，指尖捏着一支竹笔，目光紧锁着案上堆叠如山的账册，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己无关。案头的账册皆是河南道各州呈报上来的赋税、户籍明细，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有的边角还沾着些许尘土，显是一路从各州加急送抵。
他逐页翻看，时而抬手在纸页旁批注几笔，字迹遒劲有力，时而指尖轻叩案面，若有所思。当目光扫过洛州呈报的赋税明细那一页时，指尖蓦地一顿，竹笔停在半空，眉头拧得更紧了几分。油灯的光映在他眼底，衬得那抹疑虑愈发清晰，他伸出手指，顺着账册上的数字细细核对，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沉声道：“洛州去年赋税不过三十万缗，今年竟报了三十九万缗，足足涨了三成有余。”
话音落，他抬手将洛州的户籍册抽出来，与赋税册并放在一起，逐行比对户数与垦田数，片刻后，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户数未增，垦田亦无大幅扩充，连今年的收成也只是寻常年份，这多出的九万缗赋税，到底从何而来？”
他指尖重重落在“洛州”二字上，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为官多年，他深谙地方吏治的门道，赋税陡增却无合理缘由，背后多半藏着猫腻，要么是官吏虚报政绩，要么是巧立名目盘剥百姓，无论哪一种，都伤及民生根本，绝非小事。长孙无忌将这两本账册单独抽出，压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又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中满是凝重：“洛州之事，明日需亲自去看一看。”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驿馆的门便悄悄开了。长孙无忌并未惊动河南道的官员，也没带半个随从护卫，只换了一身寻常商人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一个简单的钱袋，身形隐在晨雾之中，悄无声息地出了驿馆，朝着洛州城的方向而去。
晨雾渐散，洛州城内渐渐热闹起来，街巷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摊贩们支起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市井烟火气十足。长孙无忌混在往来行人之中，缓步穿行在街巷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的景象。街道不算狭窄，两旁的房屋也还算规整，可他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不少摊贩脸上都带着几分难掩的愁绪，叫卖声也少了几分底气，偶尔有百姓路过摊位，驻足询问价格后，往往皱着眉摇着头走开，神色间满是无奈。
他沿着街巷走了大半日，从东市到西巷，看过了粮铺、布庄，也逛了蔬果摊贩聚集的街角，心头的疑虑愈发深重。正当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墙角时，忽然瞥见一个中年菜农蹲在墙根下，背脊佝偻着，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隐约能听见压抑的啜泣声。菜农身旁摆着一副担子，担子上的蔬菜还带着清晨的露水，鲜嫩水灵，却没卖出多少，孤零零地躺在竹筐里，显得有些萧条。
长孙无忌脚步一顿，心中微动，缓步走上前，声音放得温和：“这位大哥，何故在此落泪？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菜农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肿，见眼前是个衣着体面的商人，先是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道：“先生是外乡来的吧，不懂我们洛州百姓的苦啊。
“哦？”长孙无忌顺势蹲下身，目光落在那筐蔬菜上，“看大哥的菜新鲜得很，怎会卖不出去，反倒如此伤心？”
菜农抹了把眼泪，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愤懑：“菜好有什么用，如今这洛州，连卖棵菜都要被抽税，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
“抽税？”长孙无忌眼底闪过一丝锐利，面上却依旧平静，“朝廷向来有固定赋税，卖蔬菜瓜果这般零碎买卖，何来抽税之说？”
“是新上任的刺史大人搞出来的名堂！”菜农咬着牙，语气激动了几分，“那刺史大人上个月刚到任，一心想搞政绩，好往上爬，便想出了个‘特产税’的法子，说是洛州的蔬果、家禽都是本地特产，售卖之时都要按比例抽成，哪怕是我们这些小本买卖的菜农，挑着担子卖些蔬菜，也要被衙役拦下，抽走一成的收入。”
他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菜筐：“我今日天不亮就上山摘了这些菜，挑到城里来卖，本想着能换些铜钱，给家里的孩子买些米粮，结果刚摆下摊子，衙役就来了，硬生生抽走了好几斤菜抵税。剩下的这些，就算都卖出去，也不够一家人几日的口粮，你说我怎能不伤心？”
菜农的话字字句句落在长孙无忌耳中，让他心头愈发沉重，眼底的寒意也浓了几分。他又细细询问了几句，得知这“特产税”不仅针对蔬果，连百姓养的鸡鸭、织的布匹，甚至是小商贩走街串巷卖的针头线脑，都要被强行抽税，不少百姓不堪重负，要么干脆不再做买卖，要么只能偷偷涨价，可涨价后生意更差，日子愈发艰难。
！长孙无忌默默听完，心中已然有了定论，他安抚了菜农几句，又从钱袋里取出些许铜钱递过去，沉声道：“大哥莫急，此事总会有公道。”说罢，他转身朝着洛州刺史府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方才的商人装扮，此刻竟透出几分凛然正气。
洛州刺史府内，刺史王怀安正端坐在厅堂之上，品茶赏玩着手中的玉佩，神色惬意。他到洛州上任不过月余，一心想着做出些“政绩”，好早日升迁，思来想去，便想出了“特产税”这个法子，起初还担心百姓反抗，可推行几日下来，虽有百姓怨言，却无人敢公然违抗，他便愈发大胆，只想着多征些赋税，上报朝廷时也好博个“能吏”之名。
忽然，府衙外传来一阵骚动，随即有衙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发白地禀报道：“刺、刺史大人，外、外面来了个人，说、说要见您，还、还说他是长孙国舅爷！”
“长孙国舅爷？”王怀安手中的玉佩猛地一颤，险些掉落在地，他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惬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慌与疑惑，“你说什么？长孙国舅爷怎么会来洛州？还没提前通报？”
他心中犯嘀咕，却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官服，快步朝着府衙外迎去。刚走到门口，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台阶之下，正是当朝国舅、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王怀安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谄媚：“下官王怀安，参见国舅爷！不知国舅爷驾临洛州，下官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长孙无忌目光冷淡地扫了他一眼，并未回礼，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王刺史，不必多礼。本侯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事，洛州推行的‘特产税’，是你下令的？”
王怀安闻言，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好，看来国舅爷是知道此事了。他脸上强装镇定，陪着笑道：“回国舅爷，正是下官所为。洛州物产丰饶，下官想着，征收些许特产税，既能增加朝廷赋税，也能让洛州的政绩更上一层楼，全是为了大唐江山着想啊。”
“为了大唐江山？”长孙无忌冷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厉，“你所谓的为了大唐，便是巧立名目，盘剥百姓？百姓卖几斤蔬菜、几只鸡鸭，都要被强行抽税，日子过得苦不堪言，这就是你口中的政绩？”
王怀安脸色一白，额头上冒出冷汗，却依旧强辩道：“国舅爷误会了，下官只是征收了微薄的赋税，并未过分盘剥，百姓们也都能接受”
“接受？”长孙无忌打断他的话，从怀中取出几张纸，掷在王怀安面前，正是他今日在洛州街头收集到的百姓诉苦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字字饱含委屈与无奈，“这些百姓的诉苦信，你且看看，他们若是真的接受，为何会这般怨声载道？还有洛州的赋税账册，户数未增，收成寻常，赋税却陡增三成，这多出的赋税，全是从百姓身上搜刮而来，你还敢狡辩？”
王怀安低头看向地上的诉苦信，又想起自己呈报的账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竟直直地跪在了地上，浑身颤抖，再也没了方才的镇定。他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国舅爷饶命！下官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只想做出些政绩，才想出这般昏招，下官知错了，求国舅爷开恩，饶下官一条性命！”
长孙无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悯，语气冰冷如霜：“饶你容易，可洛州百姓这些日子受的苦，谁来饶？你为了自己的仕途，不顾百姓死活，肆意搜刮民脂民膏，这般贪赃枉法之辈，不配为官！”
说罢，他抬手召来随后赶来的驿馆护卫，沉声道：“将王怀安拿下，革去官职，打入大牢，彻查他在任期间的所有贪腐之事，依法处置！”
“国舅爷饶命！求国舅爷再给下官一次机会！”王怀安哭喊着，却被护卫们架起，强行拖了下去，府衙内的衙役们见状，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不敢有丝毫异动。
处置完王怀安，长孙无忌又对府衙内的主簿吩咐道：“即刻贴出告示，废除洛州所有不合理的苛捐杂税，尤其是这‘特产税’，必须彻底取缔。另外，将王怀安任职期间多征的钱款，逐一核实清楚，全部退还给百姓，不得有误！”
主簿连忙躬身应下：“下官遵令，定当妥善处置，绝不辜负国舅爷的嘱托。”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府衙内的众人，语气严肃地说道：“为官者，当以百姓为重，清廉自守，造福一方。若有人敢贪赃枉法、盘剥百姓，王怀安便是你们的下场！”众人闻言，纷纷躬身行礼，连声称是，心中对这位铁面无私的国舅爷多了几分敬畏。
处理完洛州之事，长孙无忌并未停留，次日便继续沿着河南道巡查，所到之处，皆不提前通报，要么扮成商人，要么装作农户，深入市井乡间，与百姓闲谈，倾听百姓心声，探查地方官吏的政绩与品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走过各州各县，见过不少贪腐昏庸之辈，也遇过许多清廉勤政之人。在汴州下辖的一个小县，他得知县令利用职权，侵占百姓良田，中饱私囊，百姓告状无门，只能忍气吞声。长孙无忌查明真相后，当即下令将那县令革职查办，没收其贪腐所得，将良田归还给百姓，百姓们得知后，纷纷跪地叩谢，哭声里满是感激。
一路巡查下来，像这样的贪腐官吏，他一共罢黜了三个，皆是证据确凿、民怨极深之辈，每处置一个，当地百姓都拍手称快。与此同时，他也不忘表彰那些清廉勤政、造福百姓的官吏，陕州刺史推行“义仓借粮”，每逢荒年，便打开义仓，将粮食借给百姓，待丰收后再让百姓适量归还，从未逼迫百姓，让陕州百姓免受饥馑之苦；汝州刺史开设“农桑夜校”，邀请有经验的老农和织妇，在夜晚教导百姓耕种、纺织的技巧，让汝州的农桑产量大幅提升，百姓日子愈发富足。
像这样的惠民举措，长孙无忌一一记录在案，汇总成册，在每一项举措旁都细细批注，注明其推行方法、成效，其中陕州的“义仓借粮”、汝州的“农桑夜校”等几项成效显着、易于推广的举措，他都特意标注了“可推广全国”，打算回京后呈给陛下，让这些惠民之策能惠及天下百姓。
这一日，长孙无忌巡查至虢州，途经一处水渠工地，远远便看见工地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他走近一看，只见数十名百姓正挑着沉甸甸的土筐，往来穿梭在水渠两岸，有的在筑堤，有的在挖沟，每个人脸上都满是汗水，却依旧干劲十足，丝毫不见懈怠。
这水渠是虢州刺史为了灌溉农田而修建的，虢州多山地，农田灌溉不便，每逢干旱年份，庄稼便会大幅减产，百姓深受其苦。刺史到任后，便召集百姓，动工修建水渠，打算将远处河流的水引到农田旁，解决灌溉难题。
长孙无忌站在工地旁，看着百姓们辛勤劳作的身影，心中十分欣慰。他没有惊动旁人，悄悄走到一旁，拿起一个空土筐，挽起袖子，也加入了筑堤的行列，跟着百姓们一起挑土、填土，动作虽不算熟练，却十分认真，汗水很快便浸湿了他的衣衫，顺着额角滑落，滴落在泥土里。
百姓们起初并未在意他，只当是哪个外乡来帮忙的商人，直到一个年迈的老农挑着土筐路过，无意间瞥见他的面容，先是愣了愣，随即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地说道：“你、你不是长孙国舅爷吗？国舅爷怎么会在这里干这粗活？”
老农的声音不算小，周围的百姓们闻言，纷纷看了过来，当认出眼前这个挑土的人竟是当朝国舅爷时，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满脸震惊，纷纷围了过来，想要行礼。
长孙无忌连忙放下土筐，抬手拦住众人，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亲切地说道：“诸位乡亲不必多礼，都快干活吧，耽误了水渠修建，影响了秋收可就不好了。”
“可、可国舅爷乃朝廷重臣，身份尊贵，怎能干这般辛苦的粗活？”老农依旧满脸不解，语气里满是恭敬。
长孙无忌笑了笑，指了指正在修建的水渠，说道：“这水渠是给百姓们修的，修好了水渠，庄稼就能好好生长，秋天就能多打粮食，百姓们的日子就能好过些。我虽是朝廷官员，可也是大唐百姓的一员，为百姓做事，本就是分内之事，干些粗活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百姓，语气诚恳地说道：“你们把这水渠修结实了，秋天能有个好收成，一家人能吃饱穿暖，比给我磕一百个头、行一百个礼都强。这水渠修得好，才是对我、对大唐最好的回报。”
百姓们闻言，心中十分感动，看向长孙无忌的目光里满是敬佩与感激。他们没想到，当朝国舅爷竟这般亲民，毫无架子，还这般为百姓着想。一时间，百姓们干劲更足了，纷纷拿起工具，继续投入到水渠修建中，工地上的吆喝声、号子声此起彼伏，比之前更加热闹。
长孙无忌看着百姓们热情高涨的模样，心中十分欣慰，又拿起土筐，跟着百姓们一起劳作，直到日落西山，才悄然离开工地，继续自己的巡查之路。
数月之后，长孙无忌终于走完了河南道各州各县，巡查之事已然圆满完成。他收拾好行囊，带着巡查期间记录的各类文书、账册，以及那本汇总了各地吏治优劣与惠民举措的册子，启程回京。
回到长安后，长孙无忌并未歇息，次日便入宫面圣，将河南道的巡查结果一一呈给李世民，同时递上了那本精心整理的《吏治优劣录》。册子里详细记录了河南道各州各县官吏的品行、政绩，哪些人贪腐昏庸，哪些人清廉勤政，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除此之外，还汇总了各地的惠民举措，每一项都附有详细的推行方法与成效，标注了是否适合推广全国。
李世民坐在龙椅之上，缓缓翻开《吏治优劣录》，逐页细细翻看，时而眉头紧锁，时而点头赞许，时而又露出欣慰的笑容。待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阶下的长孙无忌，眼中满是赞赏与感慨，语气诚恳地说道：“舅父这一趟河南道巡查，辛苦了。你深入市井乡间，将地方官吏的底子摸得一清二楚，惩治贪腐，表彰清廉，还收集了这么多惠民举措，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福，实在是劳苦功高。有舅父这般尽心尽责的大臣在，朕就不怕大唐吏治不清，百姓不安。”
长孙无忌闻言，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坚定地说道：“陛下谬赞，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称劳苦功高。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官清则民安，民安则国稳，这是为官之本，也是臣对陛下、对大唐百姓的承诺。往后，臣依旧会尽心竭力，辅佐陛下，整顿吏治，守护大唐江山，不负陛下的信任，不负百姓的期盼。”
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忌坚定的神情，心中十分动容，微微颔首道：“好，有舅父这句话，朕便放心了。你呈上来的《吏治优劣录》，朕会好好研读，那些贪腐官吏，朕定会依法严惩；那些清廉勤政之人，朕会加以提拔重用；至于那些惠民举措，朕会让相关部门商议，尽快推广至全国，让天下百姓都能受益。”
殿内烛光摇曳，映照在君臣二人身上，一派君臣同心、共护大唐江山的肃穆景象。长孙无忌立于阶下，身姿挺拔，眼底满是对大唐的赤诚与坚守，他知道，整顿吏治、守护民生之路任重道远，可只要他坚守初心，尽心尽责，便定能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大唐百姓，让大唐的吏治愈发清明，让百姓的日子愈发安稳，让这盛世江山，长治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