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醒来时,天还没亮。帐篷外有脚步声,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他坐起来,摸了摸手腕上的护腕,有点温。
他想起昨晚那个小女孩送的花。紫色的,很小一束,放在支架旁边。后来风大了,花瓣被吹散了,只剩一根光杆立着。他没捡,也没让人收,就让它留在那儿。
张峰在另一边躺着,嘴张着,睡得很熟。苏然看了会儿,抓了把干草扔他脸上。张峰猛地睁眼,挥手一挡,骂了一句,翻身坐起。
“你干嘛?”
“该走了。”
张峰揉了揉脸,没说话,低头开始收拾包。两人一个叠帐篷,一个清装备,动作不快,但都没停。
等他们走出营地时,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老人、女人、孩子都在。没人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跑上前,把一块用叶子包好的肉饼塞进苏然手里。那饼还热,应该是刚做的。
苏然接过,点点头,“谢谢。”
男孩一笑,转身跑了,追上其他孩子去了。
部落首领从屋子里走出来,走到他们面前。他拍拍苏然的肩,又拍拍张峰的肩,手停了几秒才放下。
“路在脚下。”他说,“不必回头。”
苏然看着他,抬起手,在自己胸口轻轻敲了一下。这是这几天学会的动作,意思是“我记住了”。
张峰把背包甩上肩,“我们走了。”
首领没再说话,只是一点头。
苏然拿出手机,打开镜头,最后一次对准人群。画面里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拄拐的老人,有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小孩。他们的脸都很普通,但每一张他都认得。
“这一程。”他说,“我们一起走过。”
说完,他关掉了直播。
不是下播,是彻底关闭了实时推送。以后的内容只会存到本地,不再发出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开,也不急着决定。
两人背着包,沿着林间小道往外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树梢上,地上有光斑晃动。脚下的土还是湿的,踩上去有点滑。鸟叫了一声,飞走了。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张峰忽然停下。
“我忘了件事。”
“啥?”
“号角。”他从脖子上拿下那根兽骨号角,“走之前不吹一声,算啥告别?”
说完,他举起号角,深吸一口气,吹了下去。
第一声低沉,传得很远。
第二声高了些,惊起了几只鸟。
第三声拉得长,像是在回应什么。
吹完,他把号角挂回去,拍拍灰,“行了,这下真走了。兰兰文穴 蕞新彰截庚鑫快”
苏然没动,听着声音在林子里回荡。他知道,这不是给别人听的,是告诉自己——这件事,真的结束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路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会儿,苏然开口:“你还记得第一次进村吗?”
“记得。”张峰说,“你摔了一跤,脸磕地上了。”
“那是地面太滑。”
“你非说是石头绊的。”
“本来就是。”
张峰笑了,“还有那次,你给发烧的孩子喝水,手抖得不行,水洒了一半。”
“我紧张啊,那可是救命的事。”
“可你还是做了。”
苏然顿了顿,“不做的话,我会后悔。”
他们穿过一片矮树林,阳光少了些。脚下的路宽了点,能看出常有人走。
“其实我昨晚想了很多。”苏然说,“老妇人递水的样子,猎人喊没事了的样子,还有那个小姑娘放花这些事不大,但我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暖的。”
“因为他们把你当自己人。”
“我不是。”
“但他们认了。”
苏然低头看手腕上的护腕,纹路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多留几天?”
“你想留?”
“有点。”
“可我们不能。”
“我知道。”苏然抬头,“住得再久,也不是家。”
“对。”
“而且,外面还有人等着帮。”
“说不定下一个地方,也需要一个不怕坏人的主播。”
苏然笑了,“你还提那铁片呢?”
“孩子记得就行。”
他们走了一段,苏然忽然停下。
他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远处的村子安静地躺在山谷里,炊烟缓缓升起,和天空连在一起。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柴火味和泥土气。
他站了几分钟,没说话。
张峰也没催。
最后苏然说:“我不是救了他们。”
“嗯?”
“是我们互相救了。”
张峰点头,“所以更要走下去。”
“把这份‘互相’带给更多人。”
“没错。”
他们再次启程。
林子越来越密,路也开始往上。阳光被树挡住,脚下只有零星的光点。偶尔有落叶被风吹动,沙沙响一下,又静了。
走了一个小时左右,他们来到一处岔口。
左边的路窄,铺着碎石,通向更深的山里;右边的路宽些,踩踏痕迹明显,应该是通往外界的主道。
!苏然看了看,“走右边。”
“确定?”
“外面还有事没做完。”
“比如?”
“比如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人需要被看见。”
张峰没再问,直接往右走。
两人并排前行,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中午下了点小雨,不大,打在树叶上噼啪响。他们没停,也没躲,任雨水顺着头发流到脖子上。
雨停后,空气变清了。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水珠,一碰就掉。
苏然忽然说:“你说林悦看到这些,会不会哭?”
“她早就哭了。”张峰笑,“每次看你受伤,弹幕全是‘主播别打了’。”
“她还真信我能听见。”
“但她一直看着。”
“所以我也不能关。”
“对。”
他们翻过一道矮坡,眼前开阔了些。前方能看到一条被踩实的土路,弯弯曲曲伸向远方。
苏然回头看了一眼。
山谷里的村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山顶飘着的一缕烟,还在动。
他收回视线,往前走。
张峰走在前面,忽然伸手摸了摸挂在胸前的号角。
“下次再吹,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等需要的时候。”
“希望别太久。”
“也别太早。”
他们踏上主路。
脚步声渐渐远了。
一只乌鸦从树上飞起,掠过林梢。
苏然的左手插进裤兜,手指碰到一块硬物。
他没拿出来看。
那是孩子给他的铁片,刻着信号格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