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界,那片被“九天寂灭雷罚”生生轰出的恐怖巨坑中。
两道身影一动不动。
林荒侧倒在栽愣温热的躯体旁,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裸露的上身布满焦黑伤口和崩裂的血痕,血迹已经干涸板结。
栽愣巨大的虎躯瘫软着,紫金色的毛发黯淡无光。
多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同样触目惊心,只有腹部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离去。
他们昏迷着,对身外的一切毫无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
破风声,由远及近。
天空,再次被一片阴影笼罩。
但这一次,并非先前那遮天蔽日的数万大军。
而是一支约莫三千之数的渊族队伍。
这支队伍飞行时悄无声息,纪律森严。
大部分是火渊族,但其中混杂着不少气息更加阴冷的暗渊族。
为首者,却并非火渊族,而是一名银渊族!
他通体复盖金属光泽的银色鳞片,面容冷硬,双眸是纯粹的银白色,毫无感情。
气息赫然达到了领域境巅峰!
虽然没有之前那三位银渊圣者那般浩瀚如渊,但也远超寻常领域,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冷漠。
银渊族头领锐利的银眸扫过下方大地,自然也看到了那个在焦黑大地上显得格格不入的巨坑。
以及坑底那两具“尸体”和满地……火渊族残骸。
他的目光在林荒和栽愣身上略微停留。
银白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但随即被浓浓的轻篾与不屑取代。
“哼,废物。” 一个冰冷、毫无波澜的声音,清淅地回荡上空。
这声音属于那银渊族头领。
这残留的雷霆馀韵和净化气息……
还有这残骸,似乎火烈它们那一千废物。
连同一支十人领域小队,被这两个蝼蚁……反杀了?
他的银眸扫过空旷的坑底,没有丝毫对同族死亡的愤怒或惋惜。
只有一种看待无用工具损坏般的冷漠,
“一千法相,十领域,竟被一人一虎,杀得如此干净……火渊一族,果然只是消耗品和炮灰。”
他身后,那些火渊族和暗鳞族部下,闻言头颅垂得更低,不敢有丝毫怨言或不忿。
在高等的银渊族眼中,它们这些中等和低等种族,本就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银渊族头领的注意力,很快完全集中到了坑底昏迷的一人一虎身上。
他那冰冷的银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名为“兴趣”和“贪婪”的光芒。
“雪月天狼族的气息,还有雷翼飞天虎……”
他的感知远比之前的火渊族敏锐,瞬间辨别出了林荒和栽愣血脉的非凡之处。
“难怪火烈那些废物会栽跟头。不过,能将他们逼到同归于尽的地步,这两个小家伙,恐怕身份不简单。”
他的心思活络起来。
黑潮将起,圣骸降临,正是用人之际,也是立功之时。
如果能将这两具“尸体”,尤其是那具雷翼飞天虎尸体带回去,上交族内……
这可是大功一件!
远比屠杀几千低等种族有价值得多!
说不定……凭借这份功劳,他能获得圣骸亲自洗礼的机会。
到时一举打破瓶颈,踏入梦寐以求的圣级领域!
想到这里,他那张冷硬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晋升圣级、地位尊崇的未来。
“下去。” 他不再尤豫,冷声下令,“将那两个‘战利品’回收,尤其是那个老虎尸体,务必保持相对完整。动作快,我们还要去与大部队汇合。”
“是!大人!” 队伍中立刻分出二十馀名气息在法相境的火渊族,朝着下方的巨坑俯冲而去,准备执行回收命令。
而此刻,在距离巨坑约莫两三里外,一片由几块巨大焦黑岩石形成的天然掩体后方。
九道身影,如同石化般,紧紧贴着冰冷的岩石,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正是一支烟小队剩馀的九人。
他们循着之前“九天雷狱寂灭”那惊天动地的动静和残馀的能量波动,一路小心翼翼追踪至此。
刚刚抵达这片局域边缘,就看到了天空中那支规模庞大。气息恐怖的渊族部队。
吓得他们立刻收敛所有气息,躲藏起来,心中祈祷着对方只是路过。
然后,他们就看到那支可怕的队伍,竟然停在了那个明显刚经历过恐怖大战的巨坑上空。
烟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种不祥的预感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壮着胆子,从岩石缝隙中,朝着巨坑方向,极尽目力望去。
距离虽远,巨坑边缘也有些阻挡视线。
但坑底那抹黯淡的紫金色,以及旁边那一道相对渺小的人形轮廓……
烟鬼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队长?” 旁边的三指察觉到他气息的剧烈波动,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烟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干涩得象是砂纸摩擦,他用尽全力,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音:“是……林荒……和栽愣……”
这七个字,如同七道惊雷,狠狠劈在其他八名队员的心头!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都变了。
青羽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压了回去,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影七脸色呆滞。墨文手中的罗盘差点脱手。铁盾和铁砧这两个憨厚的汉子,拳头瞬间攥紧,青筋暴起。
飞星抱着剑的手臂,指节捏得发白。
白鸢擦拭直刀的动作早已停下,清冷的眼眸死死盯着巨坑的方向,仿佛要将那里看穿。
气氛,死一般的沉默。
救?还是不救?
这个念头,甚至不需要问出口,就已经有了残酷到令人绝望的答案。
怎么救?
对方有三千之众!最低也是魂宫境!
还有一名气息深不可测、极可能是领域境巅峰的银渊族头领!
而他们九人,最强的烟鬼和三指也只是法相境,其馀皆是魂宫。
别说救人,他们只要敢露头,对方随便分出一个小队,就能象碾死蚂蚁一样将他们彻底抹杀!
飞蛾扑火?
那至少还有一点扑向光明的悲壮。
他们这,连飞蛾都算不上,只是九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可是……不救?
他们刚刚才因为林荒的实力和“鲁莽”而震惊、道歉、并决心追随。
他们一支烟小队,一直以来引以为傲,也确实是他们在这残酷前线活下去的信念之一,就是“绝不抛弃任何一个队友”。
现在,队友就在眼前,身陷绝境,昏迷不醒,即将被敌人杀害或掳走。
而他们,却要因为恐惧和实力差距,眼睁睁看着,然后……转身逃走?
烟鬼死死咬着牙,牙齿摩擦发出“咯咯”的轻响,拳头攥得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眼神中充满了痛苦、挣扎、不甘,以及深深的无力感。
作为队长,他必须为全队负责,不能带着大家去送死。
但那股违背信念带来的煎熬,几乎要将他撕裂。
三指的脸色同样铁青,他死死盯着巨坑方向,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座压抑着滔天怒火的火山。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烟鬼,眼神中带着某种近乎哀求的质询,又象是绝望的自嘲。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一个字都没能吐出。
其他队员,也各自低着头,或眼神空洞,或面色挣扎,或紧紧闭着眼。
没有一个人敢看彼此的眼睛,也没有一个人开口说出那个冰冷的、符合“理性”的决定。
就在这时。
一个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要去救他。”
声音不大,却清淅地钻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所有人,如同被闪电击中,猛地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说话的人身上。
是白鸢。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中紧握着那柄细长直刀。
她清秀的脸上,此刻没有恐惧,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慷慨赴死的悲壮,只有一种近乎剔透的平静。
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说要去完成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这平静的话语,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冲击力!
“你疯了白鸢!”
三指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乎是从喉咙里压抑着挤出一声低吼,眼睛因为急切和难以置信而微微泛红。
“这能救吗?这他妈能救吗?!你以为我们不想救吗?!可你看看!你看看那边!三千!都是飞来的!你懂这代表着什么含义吗?
这说明他们最低魂宫境,还有那个银皮怪物!我们拿什么救?!冲上去除了多送几条命,有任何意义吗?!你醒醒!”
他极力压低着声音,但那声音中的颤斗、愤怒、以及一种信念被现实无情击碎的痛苦,却暴露无遗。
他比谁都想去救,也正因此,才更加痛苦于这无法跨越的绝望鸿沟。
所有人都目光复杂地看着白鸢和三指。
他们理解三指的“破防”,理解他此刻的激动与失态。
因为每个人的心中,何尝不是正在进行着同样的、无声的崩溃与质问?
他们同样无法理解白鸢。
墨文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深地看着白鸢,声音异常干涩地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为什么?”
仅仅两个字。
为什么?
为了一个只认识三天,交流不过寥寥数语的新队友?
为了一个虽然实力恐怖但背景神秘,与他们仿佛身处两个世界的“少爷”?
去做一件明知必死、且几乎不可能改变结果的事情?值得吗?
白鸢没有看他们任何人。
她只是一寸寸地将手中的直刀完全归鞘,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然后,她转过身。
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个巨坑,投向那正俯冲而下的二十几名渊族身影,投向那在三千敌军包围下渺小如尘埃的一人一虎。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如同最纯净的寒冰。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慷慨陈词。
只是在迈步离开掩体之前,留下了一句平静得近乎冷漠,却又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的话:
“我不知道。”
“我就想救他。”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握紧刀鞘,身形如同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朝着那片绝望的战场,冲了出去。
留下身后,掩体之后,八张骤然失色的面孔,和一片更加死寂、也更加沉重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