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象团化不开的墨,沉沉地压在浑浊的湄公河面上。
空气里混杂着腐烂的水草味和柴油味,风中还夹带着远处丛林深处野兽与火药的腥气。
一艘在此地最常见的长尾船,此刻却关掉了那台轰鸣如雷的挂机引擎。
船如枯叶,顺着湍流无声滑入那片名为“禁区”的黑暗腹地。
两岸是茂密得令人窒息的原始雨林,巨大的树冠象鬼影一样在风中摇曳。
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响,惊起一群不知名的夜鸟,那是这片土地独有的“摇篮曲”。
船头坐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王建军早已脱去了那身充满烟火气的便装,换上了一套紧身的黑色战术作训服。
脸上涂着厚厚的迷彩油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曾经面对家人的温软荡然无存,此刻眼底只剩刀锋般的冷厉。
比河底潜伏的鳄鱼更冷。
艄公是个独眼的当地人,也是这一带最有名的“鬼见愁”,只要给钱,连死人都敢运。
但此刻,这双握惯了舵把、杀过人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斗。
他那只独眼里写满了恐惧,时不时用馀光偷瞄那个坐在船头的男人。
太静了。
这个男人从上船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就坐在那里,却象是一块散发着死亡寒气的冰碑,压得艄公喘不过气来。
这哪里是个人?这分明是刚从水底爬上来的索命厉鬼!
“老……老板……”
艄公终于忍不住了,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带着哭腔。
“前面……前面不能再去了。”
王建军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那个警戒的姿势,目光如刀锋般切开前方的黑暗。
“理由。”
两个字,冷硬干脆,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艄公咽了一口唾沫,指着前方那片隐约透出灯火的河湾,手抖得象筛糠。
“那是黑河寨……是坤沙将军的地盘。”
“水底下全是那种……那种一碰就炸的水雷,岸上还有巡逻艇,那是阎王殿啊!”
“我收了您的金条,但我不想把命搭进去……求您了,咱们回吧?”
王建军缓缓转过头,那双涂满油彩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幽光,直直地刺入艄公的心脏。
“你也知道那是阎王殿?”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几分戏谑,却让人毛骨悚然。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艄公愣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王建军没有再理会他,而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卷钱,随手扔在了满是鱼腥味的船板上。
“停这就行。”
王建军站起身,身后的战术背包沉重无比,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平衡。
“拿了钱,滚远点。”
“忘掉今晚见过我,如果你还想留着那只独眼看明天的太阳。”
艄公看着那卷钱,又看了看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背影,连连点头,大气都不敢出。
前方的黑河寨,灯火通明。
那里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地势险要到了极点。
那是金三角大毒枭“黑将军”坤沙的老巢,是无数亡命徒心中的圣地,也是无数缉毒警眼里的钉子。
两百多名装备精良的私军,将这里围得象个铁桶。
但在王建军眼里,这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噗通。”
一声极轻微的入水声。
王建军象是一条黑色的游鱼,瞬间滑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水面只荡起了一圈极小的涟漪,转瞬即逝,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艄公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没有人影,没有气泡。
那个男人就象融化在这片漆黑的河水里。
“疯子……真是个疯子……”
艄公喃喃自语,不敢停留,发疯似地划动船浆,只想逃离这片即将沦为修罗场的水域。
黑河寨外围,高耸的了望塔刺破夜空。
两名穿着迷彩服的雇佣兵正靠在栏杆上,嘴里嚼着血红色的槟榔。
他们怀里抱着磨得发亮的ak47,眼神懒散地扫视着河面。
“哎,听说了吗?昨晚又有两个私吞货的人抓回来了。”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佣兵吐了一口红色的唾沫,笑得一脸淫邪。
“这回将军怎么处置的?”
另一个瘦高个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还能怎么处置?扔鳄鱼池了呗。”
横肉男嘿嘿一笑,语气轻松得象是在谈论天气。
“那惨叫声,啧啧,听得我昨晚觉都没睡好,真他妈刺激。”
瘦高个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不屑地哼了一声。
“活该,进了咱们黑河寨还想跑?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更别说大活人了。”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太自信了。
自信到根本没有注意到,塔下的阴影里,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正象壁虎一样,无声无息地贴着湿滑的木柱向上攀爬。
水珠顺着王建军的作训服滑落,滴在草丛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每一次抓握都精准有力,肌肉在紧身衣下贲张,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杀人技。
十米。
五米。
三米。
上面的谈笑声越来越清淅。
“也不知道这次将军从南边搞来的新货怎么样……”
横肉男刚想转身去拿放在地上的水壶。
突然。
彻骨寒意陡然窜上脊梁。
那是被顶级猎食者盯上的直觉。
“谁?!”
他猛地回头,手本能地摸向扳机。
但太晚了。
一只带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瞬间捂住了他的口鼻。
紧接着,是一道凄厉的寒光。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那是颈椎骨被硬生生扭断的声音。
横肉男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倒映出一张涂满油彩、冷酷如冰的脸。
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旁边的瘦高个听到动静,刚把烟头扔掉,还没来得及转身。
“噗!”
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后心,直透心脏。
王建军的手极稳,在刺入的瞬间猛地一搅。
瘦高个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张大了嘴巴,却被另一只手死死卡住了喉咙。
只有“荷荷”的气流声,伴随着鲜血涌出的声音。
三秒钟。
仅仅三秒钟。
两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就变成了两具温热的尸体。
王建军面无表情地拔出匕首,在瘦高个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
他将两具尸体摆成靠在一起打瞌睡的姿势,甚至贴心地把那把ak47重新放在了他们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高高的了望塔上,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通明的罪恶之城。
夜风吹过,带起他额前湿漉漉的乱发。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戮后的兴奋,只有漠然。
“黑河寨……”
他低声呢喃,语声极轻,瞬间散入夜风。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