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声哗哗作响,热气蒸腾,却怎么也暖不过来那具刚从修罗场走出的躯体。
王建军站在花洒下,水流顺着他宽阔的脊背蜿蜒而下。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汇聚的水流。
透明的。
但他眼里看到的却是红的。
那是赵浩翔喉骨碎裂时喷出的血雾,是蔡浩断指处滴落的污秽。
他用力搓洗着双手,皮肤已经被搓得泛红,甚至有些刺痛。
那股子铁锈味,象是钻进了毛孔里,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那是罪恶的味道,也是审判的味道。
“军儿?洗好了没?菜都要凉了!”
门外传来张桂兰的大嗓门,带着那种特有的、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王建军的手顿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水龙头,抓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对着镜子,他扯动了一下僵硬的嘴角。
那个眼神阴鸷、杀气腾腾的“阎王”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憨厚、温和的邻家儿子。
“来了妈,这就来。”
推开浴室门,一股浓郁的红烧排骨味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霸道地驱散了他鼻腔里残留的血腥气,把他硬生生地拽回了人间。
王建军换了一身宽松的灰色家居服,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
王小雅正坐在沙发上削苹果。
听到动静,她手里的水果刀稍微偏了一下,削断了那根长长的果皮。
她抬起头,目光在哥哥身上迅速扫了一圈。
没有伤口。
也没有血迹。
但他刚洗完澡身上那股还没散尽的寒气,还有眼底那几根怎么也藏不住的红血丝。
让王小雅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太聪明了。
新闻里那个“神秘人”把金鼎集团的高层折磨得生不如死,而哥哥恰好在这个时候一身疲惫地回来。
那种知情者的默契,在兄妹俩对视的瞬间,无声地流淌。
“哥,吃苹果。”
王小雅递过一块切好的苹果,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更多的是心疼。
“恩。”
王建军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
但他尝不出味道。
“你这孩子,多大了还让人伺候。”
张桂兰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蒜苔炒肉从厨房出来,脸上挂着那种满足的笑。
“今儿这肉新鲜,我特意让老李给留的里脊。”
王建军连忙走过去接过盘子,放在餐桌上。
“妈,您歇着,我来盛饭。”
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略显拥挤的餐桌旁。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人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电视机开着,声音充当着这顿晚餐的背景音。
“军儿啊,你也退伍这么些时间了,工作的事有着落了没?”
张桂兰一边给儿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一边开启了日常唠叼模式。
“要是实在不想去自己去找的话,让你二姨给你介绍个……”
“妈,我有数。”
王建军笑着打断了母亲,低头扒了一口饭。
“最近在跟战友联系,有个安保公司的活儿,挺适合我的。”
“安保啊?那危不危险啊?”
张桂兰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了起来。
“不危险,就是给大老板当当司机,管管人,轻松得很。”
王建军撒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母亲才能睡个安稳觉。
王小雅在一旁默默地嚼着米饭,眼神复杂地看着哥哥。
轻松?
把青州的天都捅破了,这叫轻松?
就在这时,电视新闻的画风突变。
原本轻松的娱乐播报结束,画面切入了一个深蓝色的背景,字幕鲜红刺眼。
《深度调查:高薪招聘背后的陷阱——缅甸北部境外诈骗园区》。
“近日,多名从缅北侥幸逃回的受害者,向我们讲述了那段地狱般的经历……”
主持人的声音变得沉重而严肃。
王建军夹菜的手,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画面切换。
全是打了马赛克的受害者采访,以及一些偷拍的、模糊不清的视频片段。
“他们打我……用电棍……我不听话,他们就把我关进水牢里……”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颤斗,带着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如果不骗到五十万,就不给饭吃,还要抽血……”
“我亲眼看到……看到有人被……”
画面一转,是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
满是伤痕的后背。
被剁掉的手指。
还有那些被铁链锁在计算机桌前,像牲口一样被驱使的年轻人。
记者的声音再次响起:
“据警方透露,这些诈骗园区大多位于边境三不管地带,由于涉及境外执法权和当地复杂的军阀势力,解救工作困难重重……”
“目前,仍有大量我国公民被困其中,生死未卜……”
啪嗒。
张桂兰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老太太看着电视,眼圈瞬间就红了,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作孽啊……”
“这都是谁家的孩子啊,爹生娘养的,怎么就遭这种罪?”
“那些杀千刀的畜生,怎么就没人管管呢?”
张桂兰的声音哽咽,带着那种最朴素的同情和愤怒。
“这要是谁家爹妈看见了,不得把心都哭碎了啊。”
王小雅放下了碗筷。
她觉得胸口堵得慌,象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哥哥。
王建军依旧保持着那个端着饭碗的姿势。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屏幕。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电视里那些惨绝人寰的画面。
公交车上那几个民工的闲聊,再次回荡在他耳边。
“听说还有被割腰子的……”
“警察想管都难,人家那边有军阀护着……”
王建军没有说话。
但他握着茶杯的那只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渐渐泛白。
瞳孔深处,那团刚刚被亲情压下去的火焰,再次跳动起来。
而且比之前烧得更旺,更烈。
那是他在边境在线守了十年,最见不得的罪恶。
那是把同胞当猪狗,把人命当草芥的践踏。
赵泰虽然坏,但他还在国内,还没那么出格。
可那些人。
那些躲在境外,仗着军阀撑腰,肆无忌惮地吞噬着国人血肉的恶鬼。
他们才是真正的毒瘤。
“军儿?怎么不吃了?”
张桂兰擦了擦眼泪,发现儿子一直盯着电视发愣。
“啊……没事。”
王建军回过神来,想要喝口水掩饰一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细响。
在这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建军手里的那个青花瓷茶杯,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几道细密的裂纹,顺着杯壁蔓延,滚烫的茶水渗了出来,滴在他的手上。
但他象是毫无知觉一样。
“哎呀!怎么裂了?是不是水太烫了?”
张桂兰惊呼一声,连忙拿抹布去擦。
王小雅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烫裂的。
那是被捏碎的。
是被哥哥心里那股压抑不住的、想要杀人的戾气,硬生生捏碎的。
王建军松开手,任由母亲慌乱地擦拭着桌子。
他看着那一滩水渍。
眼神慢慢变得冰冷,象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妈,我吃饱了。”
他站起身,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
“有点累,我先去阳台抽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