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青州市公安局。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
往日里忙碌喧嚣的办公大厅,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只有键盘敲击的噼啪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低咳,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刑警都在低头做事,但那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飘向那个正在蕴酿着惊天风暴的入口。
网络上的舆论已经彻底炸了锅。
关于“雨夜屠夫”的词条,象是一种疯狂蔓延的病毒,霸占了所有社交平台的热搜榜单。
前十条里,有八条都带着那个令人胆寒又让人热血沸腾的名字。
有人称他是“侠客”,是暗夜里的判官,用最暴烈的手段洗刷了这世间的污秽。
但更多的声音是恐慌。
是那些坐在键盘后面的“理中客”,用最尖锐的语言指责警方的无能。
“纳税人的钱都养了些什么人?竟然让一个杀人狂魔在眼皮子底下逍遥法外?”
“四十七条人命啊!今天是杀人贩子,明天会不会杀路人?”
“这种不受控制的暴力,才是最大的恐怖主义!”
这些言论象是一把把软刀子,割在每一个一线干警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种巨大的、几乎要将青州警方脊梁骨压断的舆论压力,终于引来了上面的雷霆手段。
“呜——呜——”
一阵急促而尖锐的警笛声,打破了市局大院的死寂。
一列挂着省厅牌照的黑色奥迪车队,象是一群黑色的鲨鱼,撕破了午后的阴霾,呼啸着驶入大院。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车门齐刷刷地打开。
下来的一行人,清一色的白衬衫,黑西裤,神情肃穆得象是在参加一场葬礼。
为首的中年男人,身形消瘦,颧骨微凸,那双眼睛藏在金丝眼镜后面,透着一股长期身居高位的傲慢与审视。
周正。
省厅督察总队副队长,也是这次“10·24特大连环杀人案”专案调查组的组长。
他在省厅有个绰号,叫“鬼见愁”。
凡是被他盯上的案子,没人能全身而退;凡是被他审查过的警察,不死也得脱层皮。
市局汪局长早已带着班子成员候在楼下。
看到周正落车,汪局长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起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伸出了手。
“周队长,一路辛苦了,没想到省厅动作这么快……”
周正停下脚步,目光冷冷地扫过汪局长伸出的手,却丝毫没有要握的意思。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汪局长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几秒钟的沉默,足以让周围的空气降至冰点。
“汪局长。”
周正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客套话就免了吧。”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越过汪局长的肩膀,看向那栋庄严的办公大楼。
“我们这次来,不是来做客的,更不是来听你汇报成绩的。”
“我们是来问责的。”
这最后三个字,象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在场所有市局领导的脸上。
汪局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动了动,刚想解释什么。
“周队,这案子情况复杂,我们调查组的人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没合眼?”
周正冷笑了一声,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
“几天几夜没合眼,就交出了一份四十七人死亡、嫌疑人从容逃脱的答卷?”
“这就是你们青州警方与江州联手的能力?”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汪局长,象是一条毒蛇吐出了信子。
“我听说,你们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李强,在案发当晚接到过线报?”
汪局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坏了”。
果然,这把火还是烧到了李强身上。
“是有这么回事,但是……”
“没有但是。”
周正粗暴地打断了他,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接到线报,却知情不报,擅自行动,导致最佳抓捕时机延误。”
“甚至……”
周正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加令人胆寒。
“有可能涉嫌包庇嫌疑人。”
“这可是严重的违纪,甚至是犯罪!”
汪局长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想要保李强,那个小伙子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是把好手,也是个硬骨头。
可面对周正这顶扣下来的大帽子,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把李强叫到会议室。”
周正不再看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语气冷漠得象是在下达最后通谍。
“现在。”
“立刻。”
说完,他带着那一群白衬衫,目不斜视地穿过大厅,径直走向电梯。
留下一群面面相觑、脸色苍白的市局领导。
与此同时。
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办公室。
李强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还没整理完的卷宗。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象是随时都会塌下来。
他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那双曾经神采奕奕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咚、咚。”
敲门声响起,很轻,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李队……”
一名年轻的小刑警推开门,眼圈红红的,声音都在发抖。
“汪局让您去一号会议室。”
李强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苦笑了一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但他不后悔。
如果再让他选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因为那是王建军。
是那个曾在死人堆里把他背出来的队长,是那个为了救孩子不惜化身修罗的英雄。
哪怕是用这身警服去换,他也认了。
李强慢慢地合上卷宗,将它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枚熠熠生辉的警徽。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知道了。”
李强转过身,对着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小刑警笑了笑。
“哭什么?天还没塌呢。”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
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向了那个即将决定他命运,也即将剥夺他荣耀的审判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