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见底了。
连最后一口混着肉臊子的汤,都被王建军喝得干干净净。
胃里有了暖意,那股仿佛冻结在骨髓里的寒气,似乎终于散去了一些。
张桂兰收拾着碗筷,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哼着不知名的老调子往厨房走。
“妈,我累了,先回屋躺会儿。”
王建军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闷。
他不敢多看母亲的背影,那种此时此刻并不属于他的安宁,刺得他眼睛生疼。
“去吧去吧,好好睡一觉,晚饭好了我叫你。”
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王建军转过身,手刚搭上卧室的门把手。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毫无征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甚至通过那件廉价的运动服,深深地掐进了他的肉里。
王建军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本能的防御机制差点让他反手扣住对方的喉咙。
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
因为那是王小雅。
他的亲妹妹。
王小雅没有说话,脸色苍白得象一张纸。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杏眼,此刻却盛满了陌生、恐惧,还有一种即将破碎的绝望。
“进屋。”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象是在风中飘摇的落叶。
没等王建军反应,她猛地发力,一把将这个曾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拽进了卧室。
“咔哒。”
房门被反锁。
这一声清脆的落锁声,象是切断了门外那个充满了葱花味和肥皂香的安稳世界。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窒息。
王小雅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她死死地盯着王建军,就象是在审视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小雅,怎么了?这么严肃。”
王建军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他脸部僵硬的肌肉让这个表情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别装了。”
王小雅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带着哭腔。
“哥,你别装了行不行?!”
她颤斗着举起手里的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正在循环播放的新闻直播回放。
画面定格在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上。
那是一个在雨夜中离去的背影。
穿着宽大的风衣,身形挺拔如松,肩膀宽阔得仿佛能扛起整座大山。
虽然看不清脸,但在他抬手压低帽檐的一瞬间,袖口露出了一块手表的轮廓。
王建军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爸留给你的。”
王小雅指着那个模糊的手表轮廓,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
“这块表,爸戴了一辈子,临走前给了你。”
“这个走路的姿势,这个背影,我看了二十年!化成灰我都认识!”
王小雅一步步逼近,手机屏幕几乎要怼到王建军的脸上。
“新闻里说的那个神秘人……那个杀了四十七个人的‘雨夜屠夫’。”
“是你对不对?”
王建军靠在衣柜上,退无可退。
喉咙里象是堵了一团浸了油的棉花,火辣辣地疼。
“小雅,你听我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王小雅歇斯底里地吼断了他。
她猛地扑上来,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把抓起王建军的手。
那是他刚刚用一整箱矿泉水冲洗过,甚至搓破了皮的手。
她把那只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鼻端,用力地嗅着。
“你闻闻!你自己闻闻!”
“虽然你洗过了,虽然你换了衣服,甚至还蹭了一身的烟味。”
“但这股味道……这股铁锈味,根本洗不掉!”
王小雅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满是崩溃。
“这是血啊哥!这是人血的味道!”
“你真的去杀人了?你真的杀了那么多人?”
王建军看着妹妹那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
所有的辩解,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骗不了她。
就象他也骗不了自己。
那个在雨夜里手持利刃、收割生命的修罗,确实是他。
那个被全城通辑、被定性为“最大的恶”的罪犯,也是他。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提醒着他们还活在这个喧嚣的人间。
终于。
王建军闭上了眼睛,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个点头,象是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王小雅心里最后那一丝侥幸的泡沫。
“啪。”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王小雅象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双腿一软,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她捂着嘴,不想让哭声传出去惊动了外面的母亲。
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比放声大哭还要让人揪心。
“为什么……”
“为什么啊哥……”
她抓着自己的头发,身体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摇着头。
“我知道那些人贩子该死,我也恨不得把他们千刀万剐。”
“可是……可是哥,现在是法治社会啊!”
“你不是在战场上了!!”
王小雅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
此时此刻,那个曾经让她无比有安全感的身影,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杀了四十七个人……”
“警方已经定性了,你是最大的恶,是s级通辑犯!”
“这是要被判死刑的啊!”
这几个字,象是尖刀一样扎进王小雅的心里,让她痛得无法呼吸。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抱住王建军的小腿。
就象小时候她闯了祸,害怕挨打时抱住哥哥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怕的不是挨打,而是失去。
“哥,你是不是疯了?”
“我和妈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回来,咱们家好不容易才团聚。”
“日子刚有点起色,妈的身体也刚见好……”
“你要是进去了,要是被枪毙了,我们怎么办?”
“你要让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吗?你要让我以后去监狱看你吗?”
王小雅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矜持。
她死死地拽着王建军的裤脚,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哥,算我求你了……”
“以后这种事,交给警察,交给法律好不好?”
“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我们惹不起那些人,也当不了救世主。”
“我不想要什么大英雄,也不想要什么‘城市守护神’。”
“我只要我哥活着!”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活着啊!”
王建军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妹妹。
看着她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对他的依恋和恐惧。
心脏象是被人用钝刀子在来回锯割。
痛。
比子弹穿过身体还要痛。
他慢慢地蹲下身,伸出那双被妹妹称作“沾满血腥”的手。
想要去擦她脸上的泪,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怕脏了她。
“小雅……”
王建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象是含着一把沙砾。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得象是一声叹息,却重得象是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