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渐渐远去,雨势却丝毫未减。
猪圈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终于被一声微弱的咳嗽打破。
“咳……咳咳……”
小男孩终于张开了嘴。
那口含了许久、混杂着泥沙和酸臭味的泔水,被他吐在了王建军的手心里。
他看着王建军,眼神里充满了徨恐。
身体在本能地往后缩,似乎在等待着那个必然会落下的巴掌。
在这个地狱里吐出食物是死罪。
然而巴掌没有落下,落下的是一个温暖的、宽厚的怀抱。
王建军不顾那一身的污秽,也不顾那刺鼻的恶臭。
他猛地将那个瘦骨嶙峋的小身体紧紧搂进了怀里。
那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拥抱。
象是要把自己身体里的热量,全部传递给这个快要冻僵的小生命。
“对不起……”
王建军的下巴抵在孩子满是泥垢的头顶,声音颤斗着,带着无尽的愧疚。
“叔叔来晚了。”
“真的对不起……”
小男孩僵硬的身体,在这个滚烫的怀抱里,慢慢地软化了下来。
他感受到了那从未有过的温度。
那不是猪肚子的温热,也不是看守们那充满恶意的体温。
这是一种让他想要流泪的、名为“安全”的温度。
“哇——”
没有任何预兆。
小男孩张大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哭声里没有词汇,只有委屈。
天大的委屈。
这哭声象是会传染。
周围那些缩在角落里、原本麻木呆滞的孩子们,一个个象是被唤醒了灵魂。
哭声此起彼伏,在这冰冷的雨夜里,汇聚成了一首令人心碎的悲歌。
王建军深吸一口气。
他强行压下眼底那即将决堤的酸涩。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这里太冷,太脏,多待一分钟,这些孩子就多一分危险。
“别怕,叔叔带你们换个地方。”
王建军松开怀抱,脱下自己的衬衫,将小男孩裹得更紧了一些。
他站起身,动作迅速而轻柔。
“能走的跟在叔叔后面。”
“走不动的,叔叔抱。”
他一手抱着那个断了腿的小男孩,一手牵着一个瞎了眼的小女孩。
身后跟着一群跌跌撞撞、互相搀扶的小影子。
王建军带着他们,离开了那个充满恶臭的猪圈。
来到了旁边那间稍微干净一点、堆满了干草的草料房。
这里虽然简陋,但这至少能遮风挡雨。
干草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在此时却比席梦思还要温暖。
王建军将孩子们安顿在草堆深处。
他找来几块破旧的防水布,给他们盖上。
看着那一双双终于有了一丝生气、充满依赖地看着他的眼睛。
王建军转过身走到了门口。
他背对着孩子们,从湿透的裤兜里掏出了手机。
手指有些颤斗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嘟——嘟——”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的背景音嘈杂无比,警笛声、喊话声响成一片。
“队长!我是李强!”
李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气喘吁吁,显然正在执行任务。
“鬼市那边怎么样了?”
王建军的声音沙哑得可怕,象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控制住了!全部控制住了!”
李强激动地吼道。
“这帮孙子一个都没跑掉!现场抓获买家四十七人,解救受害者二十三人!”
“还有……那个老太婆……”
李强的声音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带着一丝敬畏。
“江州警方给我视频,我只说了接到线报,没有说你的存在。”
“那老太婆的尸体在密室里……”
“那种死法……队长,是你做的吧?”
王建军没有回答。
他看着门外的暴雨,眼神冷漠如冰。
“北山养猪场。”
他报出了一个地名。
“肃清完毕。”
“这里有十五个孩子。”
说到那个数字时,王建军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状况很不好。”
“有的断了腿,有的长了疮,还有的……”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不忍心再说下去。
“李强,你听着。”
“通知他们叫最好的医生来。”
“带上儿科专家,带上外科医生。”
“还有心理辅导。”
“一定要带心理医生。”
“这些孩子,他们的伤,不在身上,在心里。”
电话那头的李强沉默了几秒。
他听出了王建军语气中那种压抑到了极致的痛苦。
那是他从未在这个铁血队长身上听到过的情绪。
“队长……你还好吗?”
李强小心翼翼地问道,“我马上就到江州了,你等我……”
“不用了。”
王建军打断了他。
“我不能留在这。”
“为什么?现在案子已经破了,你是功臣……”
“功臣?”
王建军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我现在是个屠夫。”
“满身的血腥气会吓着孩子。”
“而且,我这样的行为也践踏了法律……”
王建军抬起头,目光穿透雨幕,看向了东边的方向。
那里是城市的边缘,是另一个罪恶的巢穴。
“再者,这些事还没完。”
“还有两个点。”
“天亮之前,我要把这颗毒瘤彻底挖干净。”
“队长!你别乱来!剩下的交给我们警方……”
“有些事,你们做不了。”
王建军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法律要讲证据,要走流程。”
“但那些孩子等不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
“今晚,我就是那个恶人。”
说完,他不等李强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王建军收起手机。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草料房。
那些孩子们正缩在干草堆里,互相取暖。
那个吃了泔水的小男孩,正睁着大眼睛,通过干草的缝隙看着他。
眼神里是不舍。
王建军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起手,隔空挥了挥。
“乖乖睡觉。”
“等天亮了,会有警察叔叔来接你们。”
“他们才是光。”
“叔叔只是影子。”
说完,王建军毅然转身。
他冲进了那漫天的暴雨之中。
黑色的身影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孤寂,又格外决绝。
劳斯莱斯幻影再次发出低沉的咆哮。
车轮碾过泥泞,溅起黑色的水花。
向着下一个地狱——东郊纺织厂,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