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的,夹杂着深秋特有的阴冷,把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王建军拦了一辆的士。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金杯。”
他扔过去两张红色的钞票,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司机是个老江湖,瞥了一眼那两张大钞,又看了看王建军那张冷峻的脸。
什么也没问,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金杯车象是一条滑腻的泥鳅,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左突右冲。
它避开了所有的繁华大道。
专门往那些正在拆迁、或者还没有开发的偏僻路段钻。
两侧的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棚户区取代。
路灯越来越少,路面越来越颠簸。
最后,车子驶入了一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城中村,黑水巷。
这里是江州的伤疤。
违章建筑像肿瘤一样野蛮生长,电线如同蜘蛛网般在头顶纠缠。
污浊的脏水顺着街道横流。
这里没有监控,没有路灯,只有无尽的阴暗和混乱。
“兄弟,前面车进不去了。”
司机把车停在了一个巷口,有些忌惮地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巷道。
“这地方乱得很,外地人进去容易出事。”
“谢了。”王建军推门落车。
冷雨瞬间打湿了他的风衣。
他压低了帽檐,象是一只在这黑夜里巡视领地的孤狼,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金杯车停在了一栋独门独院的三层小楼前。
小楼的围墙很高,上面还插满了碎玻璃渣,拉着通了电的铁丝网。
那扇生锈的大铁门上方,极其讽刺地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牌子:
【爱心互助托儿所】
牌子上的红漆已经剥落,看起来象是一块块凝固的血痂。
“咣当!”
铁门打开,金杯车开了进去,随即大门紧闭。
仿佛一张巨兽的大嘴,吞噬了一切生机。
王建军没有贸然靠近,这种地方,必定有暗哨。
他身形一闪,钻进了对面那栋烂尾楼。
这栋楼只建了个框架就被废弃了,四处漏风。
他踩着满地的碎石和垃圾摸上了三层。
这里是最佳的观察点。
通过那扇没有玻璃的窗户,借着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
王建军看清了那个所谓“托儿所”里的景象。
那一刻。
他那颗在战场上早已被打磨得坚硬如铁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的手脚都开始冰凉。
这不是人间。
这是炼狱。
院子里拉着几根长长的铁丝。
上面密密麻麻地晾晒着无数件衣服。
全是婴儿和儿童的。
花花绿绿,随风飘荡,象是一面面招魂的幡。
一楼的大厅没有拉窗帘。
通过肮脏的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场景。
地上铺着发黑的泡沫垫。
几十个孩子,大的五六岁,小的还在襁保里。
他们没有象正常的孩子那样玩耍、打闹。
而是象是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呆滞地坐在地上,或者躺在污秽不堪的床铺上。
几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手里端着那种用来喂猪的大铁盆。
盆里装着不知名的黄色糊状物。
她们动作粗暴地抓过一个孩子,捏开嘴,拿着大勺子硬往里灌。
“吃!给我咽下去!”
“吐出来就饿你三天!”
孩子被呛得剧烈咳嗽,呕吐物喷得到处都是。
妇女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孩子脑袋狠狠撞在墙上。
但最让王建军目眦欲裂的还不是这个。
在角落的阴影里坐着几个稍微大一点的孩子。
王建军拿出了纽扣摄象头,调整焦距放大画面。
屏幕上跳出来的画面,让他差点捏碎了手里的手机。
那几个孩子都不完整。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男孩,双腿自膝盖以下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
那是被人为打断后,故意错位愈合造成的畸形。
另一个女孩,少了一只骼膊,断口处还是红肿的。
他们面前摆着几个破碗,正在练习着磕头。
一下。
两下。
机械,麻木,绝望。
“采生折割……”
这四个字,带着血淋淋的历史,从王建军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这是古代丐帮最残忍的手段。
把正常的孩子弄成残疾,以此来博取路人的同情,成为他们赚钱的工具。
他以为这种事早就绝迹了。
没想到,在这繁华的江州,在这霓虹灯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
它竟然还活生生地存在着!
这哪里是什么托儿所?
这分明是一个把活生生的孩子,加工成“商品”或者是“乞讨工具”的流水线加工厂!
那里面关着的不是孩子。
是几百个家庭破碎的希望!
是几百个父母流干的眼泪!
王建军的手在剧烈地颤斗。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烟,想要点燃,却又猛地把烟扔在地上,狠狠地用脚后跟碾碎。
碾成了粉末。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李强的电话。
那边几乎是秒接。
“队长!情况怎么样?你在哪?”
李强的声音焦急万分。
王建军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要把这世界烧成灰烬的怒火。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是来自地狱的低语。
“李强。”
“我找到地狱的入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