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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太平间的烟火,带你回家(1 / 1)

太平间在负二层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便顺着裤管往上钻。

那种冷,不是物理温度上的低,而是仿佛无数冤魂聚在一起,把空气里的生气都给抽干了,只剩下一股子福尔马林混合着陈腐霉味的死寂。

王建军迈出电梯。

走廊的感应灯坏了一盏,明明灭灭,将他拉长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

尽头的停尸房门半掩着。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声。

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象是破风箱漏气的“呼哧”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哼唱。

那是儿歌。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王建军的脚步猛地一顿。

心脏象是被人用钝刀子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眉头死锁。

他推开门,屋子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几张冷冰冰的铁床排列着,上面盖着白布。

刘翠芬就瘫坐在最角落的那张铁床边。

她没有哭,或者说,她的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流尽了,连眼框里那点湿润的液体都成了奢望。

她紧紧抱着那具被白布裹着的尸体。

那是大壮。

可是,白布下的轮廓,却瘦小得让人心惊。

那个曾经一顿饭能吃三大碗米饭、肩膀宽得象堵墙、能扛着两百斤麻袋健步如飞的汉子,不见了。

百草枯在最后的时间里,一点点烧穿了食道,纤维化了肺叶,把人体内的水分和生机全部榨干。

现在躺在那里的,只是一具蜷缩着的、枯瘦如柴的干尸。

刘翠芬机械地摇晃着身体,干枯的手掌隔着白布,轻轻拍打着那个只有骨头架子的背。

“大壮乖,大壮睡觉觉……”

“等睡醒了,娘给你做荷包蛋。”

“咱们不娶媳妇了,娘养你,娘养你一辈子……”

王建军站在门口,喉咙里象是塞了一团浸了油的棉花,堵得慌。

他是个见惯了生死的兵。

在边境在线,他见过战友被炸得粉碎,见过敌人被爆头。

但他从未觉得哪一刻的死亡,象现在这样沉重,这样憋屈,这样让人喘不上气。

他一步步走过去。

刘翠芬似乎感觉到了有人来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焦距,灰蒙蒙的一片,象是两口枯井。

“建军啊。”

她认出了他,声音轻得象是随时会散在风里。

“你小点声,大壮刚睡着……”

“他这一觉睡得沉,我不叫他,他不起……”

王建军的眼框瞬间红了,那种酸涩感冲上鼻腔,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走到刘姨面前,看着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仿佛想要钻回娘胎里躲避这个残忍世界的“兄弟”。

王建军没有说话,他慢慢地弯下腰,双膝一软。

“砰。”

膝盖重重地砸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

这一跪,没有任何尤豫。

“砰。”

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砰。”

又是一下。

“砰。”

第三下。

三个响头。

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磕得地动山摇。

这三个头,不敬天地,不敬鬼神。

只敬这个被生活逼到了绝路、被人心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老实人,也是他们一家的恩人。

“刘姨。”

王建军抬起头,额头上红了一片,渗出了血丝。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抑到了极致的痛。

“我来晚了。”

“我把钱拿回来了,把骗子送进去了。”

“可是我没能把大壮抢回来。”

刘翠芬愣愣地看着他。

似乎过了很久,她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一股巨大的悲怆。

“哇——!!!”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哀嚎,终于从她干瘪的胸腔里爆发出来。

她猛地扑在尸体上,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白布,象是要把它抓破,把里面的人摇醒。

“我的儿啊!!!”

“你睁开眼看看啊!钱回来了!咱们有钱了啊!”

“你咋就不等等啊!你咋就这么傻啊!”

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太平间里,凄惨,绝望。

王建军跪在地上,任由那哭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自己的灵魂。

“兄弟,走好。”

他在心里默念。

“这辈子的苦吃够了,下辈子,投个好胎。”

“若有来世,别再做老实人了。”

……

医院大厅的缴费处。

凌晨三点,只有急诊窗口还亮着灯。

几个值班的小护士正凑在一起,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低声说着闲话。

“哎,听说了吗?刚才送下去那个,喝百草枯的。”

“听说了,真是傻得冒泡。”

一个烫着卷发的小护士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为了个女人,至于吗?还喝百草枯,那玩意儿喝了就是个死,神仙都救不回来。”

“就是,纯粹浪费医疗资源。”

另一个戴眼镜的护士推了推镜框,语气凉薄。

“这种人就是心理脆弱,再加之没文化,这下好了,人财两空,留着个老娘以后怎么活?”

“要我说啊,这种自杀的就不该救,死了一了百了,省得给家里添堵。”

“嘘,小点声,家属还在呢……”

她们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在安静的大厅里,依然清淅地钻进了王建军的耳朵。

每一句都象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王建军站在窗口前,黑色的风衣裹着他挺拔的身躯。

他手里拿着一张缴费单,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隔着玻璃,冷冷地扫了过去。

正在嗑瓜子的小护士动作一僵,瓜子皮卡在喉咙里,差点呛死。

那个戴眼镜的更是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说够了吗?”

王建军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森然。

几个小护士吓得脸色煞白,一个个低着头,像鹌鹑一样缩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王建军将手里那张黑色的银行卡,顺着窗口递了进去。

“那个喝百草枯的是我兄弟。”

“所有的费用,最好的。”

“停尸费,整容费,那个最贵的金丝楠木骨灰盒。”

“还有那个最好的寿衣,纯手工绣的那种。”

王建军每说一样,窗口里的收费员手就抖一下。

“先……先生,这些都要加急的话,费用很高的……”

收费员结结巴巴地提醒道。

“刷。”

只有一个字。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馀地。

“滴——”

刷卡成功。

看着那个从印表机里吐出来的长长的帐单,看着那上面令人咋舌的数字。

几个刚才还在冷嘲热讽的小护士,此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哪里是没文化、没钱的穷鬼?

这分明是一掷千金的大人物!

她们看着王建军那张冷峻的脸,羞愧、恐惧、震惊交织在一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建军接过单据,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

转身大步离开。

对于死人来说,钱或许是最没用的东西。

但对于活人来说,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给大壮争取到的最后一点尊严。

他要让大壮走得体面。

凌晨四点。

一辆漆黑的殡仪馆专用商务车,缓缓驶出了医院的后门。

车厢里很宽敞,但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刘姨坐在后排,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崭新的、散发着幽幽木香的金丝楠木骨灰盒。

她象是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王建军坐在副驾驶,车窗半开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乱了他的短发。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路灯昏黄,枯树狰狞,象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佛珠,嘴里却嚼着槟榔,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在这寂静的车厢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和不敬。

“哎我说兄弟。”

司机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去摸旁边的水杯,嘴里含混不清地抱怨着。

“这大半夜的,跑这趟山路可不容易啊。”

“咱们黑石县这路你是知道的,那是九曲十八弯,更别说还是往刘家村那个穷山沟里钻。”

“再加之……”

司机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面那个抱着骨灰盒的老太太,眼神里闪过一丝晦气。

“这拉的还是那种横死的人。”

“我们行里有规矩,这种活儿得加钱。”

“不然我这车回去得做法事去晦气,还得眈误我拉别的活儿。”

王建军依然看着窗外,象是没听见一样。

司机见他不说话,以为是个软柿子,胆子更大了。

“那个……我看你们这盒都不便宜,也不差那三五百的吧?”

“刚才那个价是平路价,这一进山,起码得再加这个数……”

司机伸出两根手指,在王建军眼前晃了晃。

“两千。”

“一口价,不给我就不走了,咱们就在这儿耗着。”

说着,他竟然真的开始踩刹车,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在这荒郊野岭的半夜,这一招简直就是趁火打劫。

王建军把头转了过来,他看着司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

王建军抽出一根,动作慢条斯理。

“啪。”

打火机的火苗跳跃了一下,照亮了他那张冷峻的脸。

他深吸了一一口,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然后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司机的下巴。

力道极大,象是铁钳一样,捏得司机嘴里的槟榔都差点咽下去。

“唔!你干什么!”

司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想要挣扎,却发现对方的手稳如泰山。

王建军将那根刚刚点燃、还冒着青烟的香烟,直接塞进了司机的嘴里。

火红的烟头甚至差点烫到司机的嘴唇。

“特供烟。”

王建军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劲儿大,烧得慢。”

“这一根烟抽完之前,能不能不说话了?”

司机感受着嘴唇边那灼热的温度,看着王建军那双仿佛在看死人的眼睛。

一股凉气从裤裆里直冲脑门。

他也是混社会的,这眼神他太熟了。

这是真的见过血、真的杀过人的主儿!

“能!能!太能了!”

司机吓得浑身哆嗦,哪里还敢提加钱的事。

“那就开。”

王建军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脸。

“开稳点。”

“要是颠到了后面的人,我就让你把这车给吃了。”

“是是是!大哥您放心!绝对稳!比坐轿子还稳!”

司机猛踩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这一路上,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嘴里的槟榔也不敢嚼了,那根烟更是含在嘴里不敢吐,硬生生把自己呛得眼泪直流。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车子终于颠簸着开进了刘家村。

这个位于大山深处的贫困村,此刻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那座属于刘大壮家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村头。

墙皮脱落,窗户纸破败。

但是让王建军意外的是。

此时此刻,那个平时除了野狗没人光顾的破院子门口,竟然围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几十号。

有的蹲在墙根,有的站在路边,嘴里叼着旱烟,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和贪婪。

车灯扫过。

人群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车来了!”

“哎哟,这车看着可真高级啊!”

“看来是真的有钱了!”

王建军通过车窗,冷冷地看着这群人。

他认得其中几张脸。

那个穿着灰夹克的中年人,是大壮的二叔。

当初刘姨跪在他家门口借五百块钱给大壮凑路费,他放狗把刘姨咬了出来。

那个嗑着瓜子的胖女人,是大壮的表姑。

大壮出事那天,刘姨给她打电话借钱救命,她直接说“打错电话了”,然后把刘姨拉黑了。

而现在,他们全来了。

不仅来了,一个个脸上还挂着那种虚伪至极的悲痛,眼神却象探照灯一样,死死地盯着这辆车。

那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

那是看见了腐肉的秃鹫。

因为昨天那场全网直播。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王建军帮刘家追回了被骗的钱,甚至可能还有给的赔偿金。

在他们眼里,车里拉的不是刘大壮的骨灰,而是一座金山。

“这就是亲戚。”

王建军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眼底的寒意比这清晨的霜还要重。

“大壮尸骨未寒,他们就来吃绝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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