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推开门,一股死寂般的冷清扑面而来。
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带着一丝甜腻的玫瑰精油香气,几乎已经闻不到了。
象是被人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
客厅的大灯关着,只在角落里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无比孤单。
那个平日里总是像只慵懒的波斯猫,霸占着长沙发,一边敷着面膜一边理直气壮指挥他倒水的女人,不在了。
那个总是把几万块一双的高跟鞋踢得东倒西歪,让母亲跟在后面一边唠叼“这孩子”,一边又心疼地帮她摆好的女人,不在了。
王建军站在玄关,目光落在了空荡荡的拖鞋架上。
那里原本摆着一双粉色的、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那是艾莉尔最喜欢的,与她那女王般的气质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丝可爱反差的居家装备。
现在,那里空了一块。
像心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提醒着他,这个家走了一个人。
“哥……”
王小雅像只受惊的小猫,抱着一个抱枕,蜷缩在沙发的角落。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大眼睛肿得象熟透的桃子。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崭新的爱马仕铂金包。
那是艾莉尔送她的见面礼,这丫头平时宝贝得连摸都舍不得多摸一下,现在那昂贵的皮质上,却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
“嫂子她真的走了吗?”
王小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小心翼翼地问。
她似乎还抱着一丝幻想,仿佛只要王建军摇摇头,那个漂亮得不象真人的嫂子,下一秒就会从房间里笑着跳出来。
王建军换了鞋,走过去,宽厚的手掌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是去救人。”
“办完事,很快就回来。”
这句话,象是在安慰妹妹,更象是在对他自己下达一道必须相信的命令。
这时,厨房的门开了。
张桂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出来,面条上卧着两个金黄滚圆的荷包蛋。
“军儿,回来了,肯定饿了吧?妈给你煮了碗面。”
老人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里的苦涩和担忧,连空气都感受得到。
“妈,我不饿。”王建军的声音有些沙哑。
“吃两口吧,你看你这脸色,白的跟纸一样。”
张桂兰把海碗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拉着王建军坐下。
她看着儿子那副丢了魂的样子,心里象是被针扎一样疼。
那个洋媳妇,虽然有时候脾气大了点,花钱也吓人了点。
可她对自家儿子,那是掏心掏肺的好,也是真心实意地把这里当成了家。
人这一走,整个屋子都冷了。
连她这个老太婆,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军儿啊……”
张桂兰欲言又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老年机,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
王建军何等敏锐,他立刻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
他放下筷子,伸手握住母亲那双布满了老茧和裂纹的手。
“妈,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您有事就跟我直说,儿子长大了,能扛事了。”
张桂桂兰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圈却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手机递给王建军,屏幕上亮着一个通话记录,来电显示是“刘翠芬”。
“你还记得你刘姨吗?”
“就是当年咱们还在老家,你爸刚走那会儿,家里穷得连米都买不起,经常半夜偷偷给咱们家院墙里扔一袋白面的那个刘翠芬!”
王建军点了点头,眼神瞬间变得凝重。
“记得,那是咱们家的救命恩人。”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时候他还没去当兵,家里全靠母亲一个人打零工撑着,如果没有刘姨一次次的接济,他和妹妹能不能活到今天,都难说。
“她后来不是嫁到金贵省的大山里去了吗?这么多年,联系也不方便。”
张桂兰猛地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陡然变得哽咽。
“是啊!好多年没见了,也就过年能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可就在刚才,她给我打电话,那声音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
王建军的眉头狠狠一皱。
一股不祥的预感,象是毒蛇般蹿上心头。
“出什么事了?”
“说是她那个儿子,叫大壮的,你小时候还抱过他。今年都三十了,好不容易托媒人说了个媳妇!”
张桂兰说着,眼泪就象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姑娘是外地的,长得也水灵,说是啥都不要,不要房不要车,只要三十八万彩礼,就能把人领回家过日子!”
“你刘姨一家人高兴得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以为是祖坟冒青烟了!”
“为了凑这三十八万,家里那几头当命根子一样养了三年的大肥牛全卖了,连那几亩地都抵押给了村里人,又低声下气地跟所有亲戚朋友借了一屁股的债,才堪堪凑齐!”
说到这里,张桂兰气得手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结果钱刚给过去,第二天人就没了!”
“那姑娘不见了!连那个巧舌如簧的媒人也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骗婚啊!是杀人不见血的骗婚啊!”
“那是要把你刘姨一家子的骨髓都敲碎了,拿去蘸着人血馒头吃啊!”
轰!
王建军的脸色,瞬间沉到了冰点。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在他深邃的眼底缓缓凝聚,如同深渊下的寒冰。
三十八万。
这个数字,对于刚刚离开的艾莉尔来说,可能连她手腕上一块表的零头都不够。
对于刚才在鑫源科技被一锅端的琳达来说,也不过是她一两天的“业绩提成”。
但是!
对于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的农民家庭来说。
那是几代人,从牙缝里一分一分抠出来的血汗!
是命!
“大壮那孩子,打小就实诚,也孝顺。”
张桂兰哭得泣不成声:“他觉得是自己没本事,是他对不起爹娘,是他把这个家给彻底毁了。”
“一时想不开,就……就喝了百草枯!”
百草枯!
这三个字,象是一记万吨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建军的心口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给人后悔的时间,却绝不给人后悔的机会!
它会一点一点地,让你肺部纤维化,让你在最清醒的意识中,感受着自己被活活憋死的痛苦!
那是这世上,最残忍、最绝望的死法!
“现在人还在县医院抢救呢,医生说……说希望能转到大医院去透析洗血,但那得多少钱啊!”
“家里别说钱了,连米缸都见底了啊!”
张桂兰死死抓着王建军的手,指甲深深地陷进了儿子的肉里,仿佛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军儿,妈知道你现在有出息了,在外面认识的人也多。”
“你刘姨在电话里哭着求我,问……问能不能帮帮她……”
“哪怕是把那杀千刀的骗子抓回来,把钱追回来一半,给大壮救命也行啊!”
王建军看着母亲那双充满了祈求、痛苦和绝望的眼睛。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胸口的衣兜。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张冰冷的黑色卡片。
卡里是足以买下几个小国的千亿财富。
而另一个家庭,却因为区区三十八万,家破人亡,命悬一线。
这世界真他妈的荒诞!
真他妈的操蛋!
王建军缓缓站起身。
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颓废、落寞、和对艾莉尔的思念,象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在境外战场上,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阎王”!
他的眼神,再度变得冰冷、锐利,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妈,您放心。”
他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决绝。
“刘姨是咱家的恩人,这笔救命的恩情,咱们必须还。”
“大壮的命,我救。”
“那个骗子,我也一定抓回来,让她跪在刘姨面前磕头认罪!”
“这笔血债,我来讨!”
他转身抄起沙发上的外套。
“我现在就去金贵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