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将客厅里那热闹的电视声和张桂兰爽朗的笑声彻底隔绝在外。
这间书房不大,陈设也很简单。
一张老式的红木书桌,一排装满了各类军事书籍和医学典籍的书柜,窗台上摆着两盆张桂兰养的吊兰。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甚至带着几分凝重。
王建军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喝茶还是白水?”
“不用麻烦了。”秦知语摆了摆手,她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那种在官场上历练出来的干练与肃杀,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她没有废话,直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档,推到了王建军面前。
“王建军同志,我打听到你刚从苏城回来,身心俱疲,本不该这个时候来打扰你。”秦知语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长期熬夜和高强度工作留下的痕迹。
“但青州的情况,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
王建军没有急着翻开文档,而是看着秦知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接说重点。”
“好。”秦知语点了点头,“你听说过众生财富吗?”
王建军摇了摇头,他对这些商业上的事情向来不感兴趣。
“这是一家半年前在青州突然冒出来的投资理财公司。”秦知语的语气变得冰冷。
“他们打着区块链、元宇宙、扶贫互助的高科技幌子,在市面上疯狂吸纳民间资金。”
“他们的手段非常高明,不打gg,不走正规渠道,专门通过线下讲座、社区送鸡蛋、送大米的方式,渗透进老年人群体。”
王建军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种套路并不新鲜,但却屡试不爽,专门收割那些信息闭塞、手里又有点养老钱的老人。
“涉案金额多少?”王建军问。
秦知语伸出一根手指,沉声道:“初步估计已经超过了一百亿。”
一百亿。
这个数字让王建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这背后是成千上万个家庭的血汗,是无数老人的棺材本。
“就在昨天。”秦知语从文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众生财富的平台突然无法提现,公司给出的理由是系统维护,但这其实就是崩盘的前兆。”
王建军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是一张触目惊心的现场勘查照。
水泥地上,一摊刺眼的鲜红。
一个穿着朴素的老人,象个破碎的布娃娃一样扭曲地躺在血泊中。
他的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众生财富理财合同。
老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天空,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悔恨和不甘。
“死者叫赵德汉,今年68岁,退休工人。”秦知语的声音有些颤斗。
“他把家里拆迁分的两百万,还有老伴治病的三十万,全部投进去了。昨天去公司要钱,被保安打了出来。绝望之下,他爬上了公司大楼的十八层……”
“啪!”一声脆响。
王建军手里的那支签字笔,被硬生生折断了。
墨水溅在他的手指上,象是一滴滴黑色的血。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死不暝目的老人,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结冰,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从他身上爆发出来,让书房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几度。
“警察不管吗?”王建军的声音冷得象是在掉冰渣。
“管了。”秦知语苦笑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经侦支队第一时间就介入了,控制了公司的法人代表和几个高管。”
“但是……”她顿了顿,咬着牙说道。
“这帮人太狡猾了。他们的服务器架设在境外,资金通过几百个空壳公司和地下钱庄洗得干干净净,流向了海外。”
“而且,他们早就做好了法律切割。那个法人代表就是个顶包的傀儡,一问三不知。真正的幕后操盘手,也就是公司的总经理张天豪,一口咬定这是正常的商业投资失败,是资金链断裂,绝不承认是诈骗。”
“他们聘请了全省最顶级的律师团队,跟警方玩起了文本游戏。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资金流向和主观诈骗故意的情况下,按照现在的法律程序,我们最多只能定他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
“非法吸存,顶格判也就是十年。而且只要他们咬死钱亏光了,那些受害者的钱,一分都追不回来。”
秦知语说到这里,情绪有些激动,她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你知道那个张天豪在审讯室里说什么吗?”
“他说:秦主任,做生意有赚有赔很正常。那些老头老太太贪心,想赚高利息,就要做好亏本的准备。这怎么能怪我呢?我是在教他们认识金融风险。”
“混帐!”王建军低吼一声,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教老人认识风险?
用人命当学费吗?
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披着合法的外衣,干着比强盗还要肮脏的勾当。
“常规手段已经没用了。”秦知语看着王建军,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和恳求。
“按照流程,最多四十八小时,如果没有新的证据,我们就必须变更强制措施,甚至放人。”
“一旦张天豪出去,剩下的资金会立刻转移,更多的证据会被销毁,这个案子就真的成了死案。”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哒哒的走针声,象是在为正义做最后的倒计时。
王建军缓缓抬起头,看着秦知语。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是纪检干部,是法律的维护者。
她的身份注定了她必须在规则的框架内行事。
哪怕她明知道对方是罪大恶极的魔鬼,只要没有证据,她就束手无策。
所以,她来了。
她来找这个游走在规则边缘、不按常理出牌的阎王。
“你想让我做什么?”王建军把那张老人的照片翻过去,盖在桌上,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秦知语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借你的眼,看穿他们的底牌。”
“我也想借你的手……”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无比锋利。
“去问出那份该死的证据。”
“不管用什么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