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的雨下得更大了。
夜色象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抹布,沉甸甸地盖在城北这片荒废已久的工业区头顶。
雨点砸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象是无数只乱窜的老鼠在啃噬着这具城市的尸体。
这里是苏城纺织厂的老库房,二十年前倒闭后就一直扔在这儿,连流浪汉都嫌这里阴气重不愿意来。
但今晚,这座死寂的坟墓里却是灯火通明。
几盏大功率的工业探照灯被随意地挂在钢架上,惨白刺眼的光柱把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发霉棉纱、机油味,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糖精香气的怪味。
那是长寿液的味道。
巨大的仓库空地上,堆积如山的蓝色玻璃瓶,以及一箱箱印着外国老头头像的精美包装盒。
而在这些假药旁边,更让人眼红心跳的,是那一堆堆随意散落在帆布上的红色钞票。
那是他们这几个月来,从无数老人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
足足有上千万现金,还没来得及通过地下钱庄洗白转走。
此时,仓库里的气氛比外面的雷雨天还要压抑,甚至只要哪怕一点火星,就能把这里彻底引爆。
二十多号人挤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象是两群对峙的疯狗。
左边一拨,领头的是个光头壮汉,绰号光头强。
他是苏城本地的地头蛇,负责这间黑工厂的日常安保和运输。
此刻,他满脸横肉都在哆嗦,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旅行袋,正指挥着手下的十几个本地混混,发疯一样地把地上的钞票往袋子里塞。
“快点!都他妈没吃饭吗?把钱装好!别管那些破药了!”光头强一边吼,一边时不时惊恐地看向仓库那扇紧闭的大铁门,仿佛下一秒就会有特警破门而入。
而在大铁门前,堵着另一拨人。
人数不多,只有五六个,但个个神情阴鸷,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带着家伙。
领头的是个戴着无框眼镜、斯斯文文的男人,大家都叫他眼镜。
他是公司直接派下来的监工,专门负责盯着帐目和出货。
眼镜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对讲机,脸色铁青地挡在门口,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毒蛇般的阴冷。
“光头强,把钱放下。”
眼镜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雨声和装钱声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光头强装钱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直起腰,转过身,那一双充血的牛眼死死瞪着眼镜,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眼镜,你他妈什么意思?”光头强咬着牙,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刘志强那个老东西已经被抓了!刚才不是那个电话,我们都被抓了!这时候不跑,留在这儿等死吗?”
“刘志强被抓,那是他办事不力,是个废物。”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语气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冷漠。
“公司的规矩你懂。”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几个外地打手立刻把手伸进了怀里,眼神凶狠地盯着光头强那帮人。
“叛徒是什么下场,不用我提醒你吧?”眼镜冷笑了一声。
“光头强,你家里还有个刚上幼儿园的儿子吧?你想让他明天就在放学路上消失吗?”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光头强的死穴。
但他眼里的恐惧只持续了一秒,紧接着就被一种更加疯狂的求生欲所取代。
“去你妈的公司!去你妈的规矩!”光头强把手里的旅行袋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子给公司卖命是为了求财,不是为了送命!现在警察都要摸到屁股后面了,你还跟老子谈规矩?”
“刘志强那个软骨头肯定已经招了!这个撤离点肯定已经暴露了!你愿意给公司尽忠你自己留着,别拉着兄弟们陪葬!”
光头强从身后的箱子上拿起一把磨得雪亮的消防斧,斧刃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兄弟们!别听这四眼田鸡瞎逼逼!有了这笔钱,咱们去哪不能活?天高皇帝远,公司还能追到国外去?”
光头强这一嗓子,彻底煽动了他身后那帮本地混混的情绪。
本来大家就人心惶惶,现在一听能分钱跑路,一个个眼睛都绿了。
贪婪压倒了对公司的恐惧,他们纷纷抄起手边的钢管、扳手,甚至还有人捡起了地上的碎玻璃瓶,恶狠狠地围了上来。
“让开!不然弄死你!”
“把门打开!”
面对十几号红了眼的暴徒,眼镜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慌乱,但他依然死死守着大门,因为他更清楚,如果丢了这笔钱,公司的惩罚绝对比死还要恐怖一万倍。
“我看谁敢动!”眼镜厉声喝道。
“神医绝不会出卖我们!这里是最安全的!谁敢迈出这个门一步,就是跟公司作对!”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紧绷得象是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
而在他们头顶上方,二十迈克尔的钢结构房梁上。
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如同壁虎般静静地贴在布满灰尘的工字钢侧面。
王建军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通过满是蜘蛛网的采光窗,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下方这场即将爆发的狗咬狗大戏。
雨水顺着破损的窗缝渗进来,滴落在他刚毅冷硬的脸颊上,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的呼吸控制得极轻极缓,心跳平稳得象是在午睡。
看着下面那群为了几袋子钞票而面目狰狞、互相撕咬的人渣,王建军的嘴角露出一抹极度嘲讽的冷笑。
这就是人性。
在巨大的利益和生死危机面前,所谓的江湖道义,所谓的同伙情谊,脆弱得连张厕纸都不如。
他没有急着动手。
他就象是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看着猎物在陷阱里因为恐惧和贪婪而疯狂挣扎,消耗着彼此的体力。
“咬吧。”王建军在心里冷冷地说道。
“咬得越狠越好。”
这种自相残杀的戏码,比他亲自动手清理垃圾,要精彩得多。
下方的争吵声越来越大,推搡已经开始。
光头强手里的斧头已经举了起来,眼镜的手也摸向了怀里的弹簧刀。
血腥味,似乎已经提前在空气中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