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苏城西郊,废弃的苏钢三厂,如同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等待腐烂的史前巨兽。
冰冷,死寂。巨大的钢铁骨架在夜风中发出鬼魅般的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哭诉
厂区最深处,那间唯一还亮着灯的办公室里,气氛却与外面的阴森截然不同。
劣质的雪茄烟雾,混合着人渣得意的臭气,将这片狭小的空间熏得乌烟瘴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张涛翘着二郎腿,肥硕的身体深深陷在破旧的沙发里,脸上挂着一种病态的、掌控一切的扭曲笑容。
白天在电话里被吓得屎尿齐流的狼狈,此刻早已被更加癫狂的怨毒和复仇的快感所取代。
他将所有的失败,所有的屈辱,都归咎于那个不识抬举,非要当什么青天的刘建民。
一个酸腐文人,一个穷教书的,也配跟他斗?
谁给他的胆子!
他贪婪地吸了一口雪茄,看着被绑在椅子上,因为极度恐惧而浑身筛糠般发抖的刘建民妻子,心中的快意几乎要从肥肉里溢出来。
“刘建民……你他妈不是想当英雄吗?”
他吐出一口浓浊的烟圈,烟雾模糊了他那张因为怨毒而显得格外狰狞的肥脸。
“老子今天就让你亲眼看看,英雄的下场是什么!”
他身边的两个马仔立刻跟着发出猥琐的哄笑,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涛哥说的是!那姓刘的现在肯定急得跟狗一样!”
“等他跪着来求涛哥,把他老婆领回去的时候,嘿嘿……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得出来!”
张涛阴恻恻地笑着,无比享受这种将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尊严,像玩具一样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
办公室里充满了让人作呕的空气。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轻微,却又无比清淅的脆响,从办公室外漆黑的走廊深处传来。
那声音象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一根干枯的兽骨。
又象是……一节脆弱的颈骨,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瞬间折断时发出的,最后的声音。
办公室里的哄笑声断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凝固。
张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谁?”
他警剔地朝着门口的方向低吼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夜风吹过生锈钢铁缝隙时发出的,呜呜的哀鸣。
“妈的,吓老子一跳。”一个马仔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脸上带着虚张声势的狠厉。
“估计是哪只野猫窜过去了,我去撒泡尿吓死它!”
张涛的心里却没来由地升起一丝极其强烈的不安。
那感觉,象一条冰冷的毒蛇,正顺着他的脚踝向上爬。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压着嗓子低吼:
“老三,老四,门口什么情况?听见没有?回话!”
“滋……滋滋……沙沙……”
对讲机里只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
没有回应。
那两个守在厂房入口的,是他最心腹的手下,一个能打三个。
怎么可能同时失联?
张涛的脸色变了。
那股不安迅速放大,象一只看不见的冰冷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是傻子,能爬到市局副局长的位置,靠的不全是关系。
通信被切断了。
在他们自以为最安全的老巢里,通信被敌人无声无息地切断了。
这他妈是什么概念?!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尾椎骨,沿着脊柱,疯狂地向上蔓延,直冲天灵盖!
“阿彪,阿虎,你们两个出去看看!快去!”
张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斗。
被点到名的两个马仔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这鬼地方,大半夜的谁他妈愿意出去送死?
“磨蹭什么!想死吗!给老子滚出去!”
张涛压低声音,如同困兽般怒吼道。
两人被他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这才骂骂咧咧地抄起手边的钢管,一前一后,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一片漆黑,像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他们的身影,刚迈出门,就象被黑暗一口吞噬,瞬间消失不见。
张涛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耳朵竖了起来,试图捕捉任何一点声响。
一秒。
五秒。
十秒。
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叫骂声,甚至连一声临死前的惊呼都没有。
那两个人就象两颗投入了无底深渊的石子。
连一圈涟漪都未曾激起就彻底消失了。
这下,连办公室里剩下的最后一个马仔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脸上的猥琐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人般的煞白。
“涛……涛哥……这……这是怎么回事?闹……闹鬼了?”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
张涛没有回答。
他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成了溪流,顺着他肥胖的脸颊,滴滴答答地落在肮脏的地板上。
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
就在这时。
“啪!”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那盏本就昏黄,在头顶摇摇欲坠的灯泡,应声而灭。
紧接着。
走廊里,远处仓库里,所有亮着的光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掐灭,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绝对的黑暗。
如同地狱的潮水般,将整个废弃的钢铁厂,彻底淹没。
伸手不见五指。
视觉被完全剥夺。
一瞬间,世界只剩下了声音。
被绑在椅子上的刘夫人,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发出了呜呜的、绝望的哭泣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淅,也格外凄厉。
还有,张涛和他最后一个手下,那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无比粗重的喘息。
“呼……哈……呼……哈……”
象是两台濒临报废的破旧风箱,在这座巨大的钢铁坟场里,奏响了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张涛彻底崩溃了。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运筹惟幄的假象,内心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所有的理智都冲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了那把从未真正用过的配枪!
枪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砰!”
冰冷的金属撞击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谁!!”
“谁他妈在那装神弄鬼!!”
他对着眼前无尽的黑暗,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试图用声音驱散那几乎要将他活活吞噬的恐惧。
那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在这空旷的厂房里激起阵阵阴森的回音。
“有种给老子滚出来!!”
“藏头露尾的鼠辈!给老子滚出来!!!”
回应他的依旧是死寂。
和那永无止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与希望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