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白晃晃的灯光冷得渗人,直勾勾地照在李峰那张没了血色的脸上。
他看起来象一具刚从冰柜里拖出来的尸体,眼睛里布满血丝,泛着诡异的光。
他被结结实实地绑在冰冷的审讯椅上,手腕脚踝都被金属的束缚带勒得紧紧的。
刚开始,他整个人都象碎了一样,绝望、崩溃,可慢慢地,那颗被恐惧折磨了无数次的心,反而生出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镇定。
“我还有底牌!”
他心里疯狂叫嚣着。
他坚信,怀里那本泛黄的笔记,就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王牌,是他能跟这些审讯员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猛地将那本笔记啪地一声拍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闷响在房间里回荡,听起来就象是为他自己壮胆。
“我要见你们领导!我要做污点证人!”
他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坐在他对面的秦知语,以及她身后那些表情严肃的办案人员。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掌握了主动权的那个。
“张伟所有的罪证都在这里!他行贿的帐本,他谋杀李月的动机和过程,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他觉得自己演技超棒,情绪饱满,仿佛自己就是受害者。
他开始了人生中最后一场拙劣的表演。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黑心商人张伟长期腐蚀、威胁、蒙蔽,内心备受煎熬。
最终良心发现,决定冒着生命危险,保留下这份“铁证”的悲情英雄。
他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张伟的种种罪行,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仿佛他自己就是受害者,被那个恶毒的张伟逼上梁山。
“我承认,我一时糊涂,收了他的钱。但我也是被逼的!他拿我的家人威胁我!我家里老的小的,我能怎么办?!”
他演得起劲,仿佛真把自己给感动了。
“我保留这份笔记,就是为了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将他绳之以法的时机!谁知道那张伟竟然如此歹毒,连我这个老同学都不放过!他现在还派人想灭我的口!”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个卧薪尝胆的英雄。
秦知语和在场的纪委人员,全程没有打断他声情并茂的表演。
她们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低头做着记录。
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让李峰心里的小九九转得更欢了。
“看吧,他们果然需要我,需要我这个关键证人!”
他心里狂喜,觉得这场审讯的主导权已经完全落在了自己手里。
等李峰表演完毕,口干舌燥地瘫在椅子上,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提出宽大处理和申请证人保护的要求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秦知语,才缓缓抬起了那双清冷的凤眸。
她的眼神,象两把手术刀,瞬间就剖开了李峰所有的伪装。
那眼底深处,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漠,仿佛在看一场已经演了无数次的戏。
“说完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
这短短三个字,让李峰心头猛地一跳,那股得意劲儿一下子被浇灭了一半。
李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秦知语没有理会他的任何要求,只是对身边的技术人员,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秒,审讯室的音响里突然响起一阵沙沙的电流噪音。
紧接着,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和疯狂,在整个审讯室里回荡开来!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是张伟!都是他干的!”
“我只是……我只是让他去警告一下那个女人……”
“我没想杀她!真的没想!我只是想给她点教训!”
那段录音,经过了王建军那边顶级的技术降噪处理,每一个字都清淅得如同在耳边炸响。
“这是什么?!”李峰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变了。
这正是几天前,李峰在自家卫生间砸碎镜子后,那段最原始、最真实、最绝望的崩溃自白!
他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自己打碎玻璃瓶,咒骂张伟的声音。
当听到自己那歇斯底里的声音时。
李峰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镇定,所有的侥幸,如同被万吨巨锤正面砸中的玻璃,瞬间碎成一地渣渣!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斗,耳膜嗡嗡作响。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嘴巴无意识地张着,象是卡了鱼刺的野狗。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在家里的自言自语,怎么会被录下来!
难道家里有鬼?
还是被什么黑科技监控了?!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在他彻底失魂落魄之际,秦知语伸出纤长的手指,拿起了桌上那本被李峰视作护身符的笔记。
她没有看前面那些被李峰用来当作筹码的罪证,甚至连翻都懒得翻。
她只是直接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动作优雅而又冷酷,如同翻开一本早已写好的判决书。
那一页,看似是空白的。
但在惨白的灯光下,秦知语将书页对着光线,纸张背面,清淅地透出了几个因为书写者用力过猛,而深深入纸的潦草笔迹压痕。
那是林国栋警官,在生命最后的弥留之际,用尽全身力气留下的最后线索。
那笔迹带着一种绝望的力道,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刻进纸里。
秦知语将那本笔记,缓缓地推到了李峰的面前,推到了他的眼皮底下。
她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最终宣判,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他的灵魂深处,让他无处可逃。
“李峰,林国栋警官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留下了两个词。”
“你看清楚——”
秦知语伸出手指,轻轻地指了指纸上那几个肉眼勉强能辨识的压痕。
“主谋,”
“李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