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魔鬼就是你!是你啊——!!!”
电话那头,孙子那一声混合着极致恐惧与彻底绝望的嘶吼,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了陈振邦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啪!”
那只他把玩了半辈子,温润如玉,号称能“养心静气”的紫砂壶,从他颤斗的手中轰然滑落,摔得粉身碎骨。
京城,深夜。
这座位于权力心脏地带,外面由最顶级的警卫力量层层护卫的四合院内,温暖如春。
但陈振邦却感觉自己瞬间坠入了万年冰窟,血液乃至骨髓,都被冻结成了冰渣。
他僵在原地,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那张一向挂着温和儒雅笑容的脸,此刻血色尽褪,白得象一张宣纸。
电话已经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嘟嘟”声,象是在为他敲响的丧钟。
魔鬼……
就是你……
这两个词,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盘旋,炸裂!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的阿腴奉承,也听过政敌的恶毒咒骂。
他曾被誉为“国之栋梁”,也曾被暗地里称为“笑面虎”。
可他从未想过,“魔鬼”这个词,会从他最疼爱,寄予了全部希望的亲孙子口中说出来!
而且是用那样一种,灵魂都被碾碎了的,绝望的腔调!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滔天怒火与彻骨恐惧的情绪,轰然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是谁?!”
“到底是谁?!”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魁悟的身躯剧烈地颤斗起来。
他一把将桌上所有的文档、笔墨,全都扫落在地!
珍贵的端砚,价值千金的古籍,散落一地,一片狼借。
他不在乎!
他现在只想杀人!
他想动用自己手中所有的力量,将那个敢对他孙子下手的狂徒,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然而,那股暴怒的火焰,仅仅燃烧了不到十秒钟,就被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惧彻底浇灭。
他慢慢地瘫坐回那张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他不是蠢货。
能从一个底层秘书,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的心智早已磨炼得比钢铁还要坚韧。
他瞬间就想通了整件事的可怕之处。
对方不是为了钱。
如果是为了钱,打来的就该是勒索电话。
对方也不是为了政治要挟。
如果是为了要挟,对方就会主动联系他,提出条件。
可对方什么都没做。
只是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根本想象不到的方式,把他那个远在伦敦,被他保护得密不透风的孙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请了过去。
然后,用最残忍,最诛心的方式,毁掉了他!
是的,毁掉了!
从孙子那声绝望的嘶吼中,他听得出来,自己的宝贝孙子,那个他视为家族未来的唯一希望,精神世界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这不是绑架。
这是审判!
是一场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的,单方面的,血淋淋的公开处刑!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对方根本没想过要跟他谈判。
对方从一开始就是要他的命!
要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这股力量……已经超出了他过去五十年官场生涯的所有认知!
他想起了那个在联合调查组里,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老家伙,林国。
不,不是他。
林国虽然难缠,但他是个守规矩的人,他绝对做不出,也想不到这种毫无底线,直插要害的毒计。
那是谁?
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
陈振邦的后背再一次被冷汗浸透。
他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机。
常规的反击手段已经完全失效。
唯一的活路只有……
一个极其疯狂,也极其痛苦的决定,在他眼中渐渐成型。
那是一种壁虎断尾,甚至不惜斩断自己肢体的决绝!
……
第二天夜里。
陈振邦派系内所有身在京城的内核成员,都接到了一个让他们感到无比困惑的秘密通知。
没有缘由,不问时间。
所有人,必须在午夜十二点前,赶到一处秘密会所。
当这些平日里在各自领域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们,一个个心怀忐忑地走进那间戒备森严的会议室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主位上,陈振邦穿着一身朴素的中山装,面容憔瘁,眼框通红,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的面前,没有茶水,没有文档。
只放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他早已过世的结发妻子。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知道这位一手缔造了庞大政治派系的“老领导”,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终于,陈振邦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里充满了众人从未见过的,痛彻心扉的悲伤与悔恨。
“同志们,各位兄弟。”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象是被砂纸打磨过。
“今天请大家来,是我……是我陈振邦,要向大家,向国家,向人民,做一个深刻的检讨。”
轰!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检讨?
以陈振邦今时今日的地位,他需要向谁检讨?
陈振邦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伸出微微颤斗的手,抚摸着那张黑白照片,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缓缓滑落。
“我对不起她啊……”
“当年,我跟她承诺过,要当一个一辈子都对得起良心的好官!”
“可是我……我姑负了她!我让她失望了!”
他猛地抬起手,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那声音清脆得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我识人不明!用错了人!”
陈振邦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愤怒!
“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周明远,我一直信任的彩云省班子,竟然会是一群无法无天的蛀虫!国贼!”
“他们打着我的旗号,背着我,干出了那么多天怒人怨的事情!”
“金县的那些豆腐渣工程,那些惨死的无辜百姓……这笔血债,有我陈振邦识人不明的责任!”
“我……难辞其咎!”
他捶胸顿足,声泪俱下,那份痛苦与自责,演得入木三分。
连最熟悉他的心腹,都看得一阵恍惚,几乎要信以为真。
演说的最高潮,他霍然起身,环视全场,用一种大义灭亲的,斩钉截铁的语气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决定。
“为了向上面自清!为了给彩云省的人民一个交代!”
“我决定!”
“从今日起清理门户!”
“凡是与彩云省周明远案有任何牵连的人,不论职位高低,不论亲疏远近,一律停职!调查!严办!”
“我要亲手!把我这个派系里所有的烂肉,全都剜掉!刮骨疗毒!绝不姑息!”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如纸。
他们终于明白,这哪里是什么检讨会!
这分明就是一场审判!一场由他们最敬畏的“大家长”,亲自主持的,献祭仪式!
“老领导!不可啊!”
“我们都是忠于您的啊!”
一名与彩云项目牵连甚深的内核成员,当场就跪了下来,哭喊着抱住了陈振邦的大腿。
陈振邦看都没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一脚将他踹开。
“谁敢求情,谁就是下一个!”
他象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狮王,用最残暴的方式,维护着自己最后的权威。
他要用这些人的政治生命,甚至身家性命,来筑起一道防火墙,将自己和彩云省那摊脏水,彻底隔绝开来。
他赌,只要自己做得够绝,够彻底,断尾求生,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对手,就会因为失去了所有线索,而不得不收手。
他赌,上面会为了大局的稳定,接受他这种“壮士断腕”的自救行为。
这是一场豪赌。
他押上了自己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所有声望和势力。
……
消息,如同十二级的地震,在京城的权力圈内,引发了剧烈的海啸。
当林国从特殊渠道,得知陈振邦竟然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来应对时,饶是他见惯了风浪,也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疯了……他这是彻底疯了!”
调查组的临时指挥部里,蔡卫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他这么一搞,等于是不打自招!把他自己派系里的人全得罪光了!咱们赢了!建军,咱们这次赢定了!”
林国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釜底抽薪,一招制敌!我林国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他由衷地感叹道。
在他看来,陈振邦此举,无异于自断臂膀,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回天。
整个指挥部都沉浸在一种大功告成的喜悦氛围之中。
只有一个人没有笑。
病床上,王建军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听着众人的欢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喜悦,反而闪过一丝淡淡的,如同悲泯神只般的怜悯。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清淅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壮士断腕?”
“不。”
他嘴角的弧度,冰冷而又残酷,象是在宣读最终的判决。
“他不是在刮骨疗毒。”
“他是在自掘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