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的声音很轻。
但在林国和蔡卫东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一声声来自地狱深处的惊雷。
整个病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国站在原地,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他这一生,见过穷凶极恶的亡命徒,也审过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高官。
可他从未见过王建军这样的人。
也从未听过如此匪夷所思,却又让人不寒而栗的计划。
杀人诛心。
这四个字林国今天才算真正见识到活的。
蔡卫东那张涨得通红的脸,此刻已经变得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他看着王建军,眼神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认识的王建军,是那个在战场上可以为兄弟挡子弹的队长,是那个回到家会给母亲揉腿捏肩的孝子。
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分明就是一个算尽人心,视规则如无物,随时准备掀翻棋盘的魔鬼。
“不行!绝对不行!”
蔡卫东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猛地一拍大腿,象是要用这种方式来驱散心中的寒意。
“建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可是……那是绑架!我们是军人!是国家干部!怎么能用这种手段?”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全都得完蛋!你刚刚才站起来,你想干什么?”
林国也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建军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的方法太极端了。”
他的声音艰涩无比。
“我们是在执法,不是在犯罪。一旦用了这种方式,我们就彻底失去了正义的立场,和那些罪犯,又有什么区别?”
“你这是在拿所有人的前途,拿整个联合调查组的合法性在赌!”
面对两人近乎失态的激烈反对,王建军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深邃得象一潭不见底的古井,仿佛他们的所有激动和恐惧,在他看来都不过是水面的几圈涟漪。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指了指桌上的那部加密电话,对着林国说了一句。
“林老,什么都别说。”
“先听。”
林国一愣。
王建军继续说道:“动用你们国安最后的技术权限,给我接进那个老东西和他孙子陈天的通信线路。”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
林国看着王建“军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心里天人交战。
他知道,王建军的计划一旦实施,就是万劫不复。
可他也清楚,如果不按王建军说的做,他们现在就是一群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罪大恶极的巨鳄,在京城那片深水里逍遥法外。
最终,理智终究没有战胜那份来自“阎王”的压迫感。
林国咬了咬牙,转身走出了病房。
半个小时后。
一条被技术部门层层加密,绕开了所有常规监管的监听线路,被悄无声息地接通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病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蔡卫东坐立不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林国则站在窗边,一言不发,只是他那紧锁的眉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只有王建军,依旧靠坐在床头,闭着眼睛,象是在假寐,又象是在等待一个早已预知的结果。
大概过了半天。
监听设备里,终于传来了一阵电话拨号的铃声。
蔡卫东和林国的身子同时一震,立刻凑了过去。
“喂?爷爷?”
一个年轻而又带着几分懒洋洋鼻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充满了被宠溺的骄纵。
“天儿啊,怎么这个时间给爷爷打电话?是不是又熬夜了?钱还够不够花啊?”
另一个声音响起,苍老、温和,充满了令人肉麻的关爱与宠溺。
林国和蔡卫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这个声音,他们太熟悉了!
这正是那个在电话里敲打林国,让他“点到为止”的京城巨擘的声音!
那个高高在上,言语间带着无上威严的大人物,此刻在自己的孙子面前,竟然象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对孙辈无底线溺爱的邻家老头。
“哎呀爷爷,钱哪有够花的时候嘛。”
陈天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
“我跟您说,我最近看上了一艘游艇,就是上次跟您提过的那个意大利定制款,超级帅!开出去绝对是全场焦点!”
“多少钱啊?”
“不贵不贵,也就……也就六千多万欧元吧。”
嘶——
蔡卫东倒吸一口凉气。
六千多万欧元,折合人民币接近五个亿!
就为了买一艘游艇?
这他妈还是人吗?!
而电话那头的老人,听到这个数字,非但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你这孩子,就知道跟爷爷狮子大开口。”
“行了行了,买!只要我孙子喜欢,别说一艘,买两艘都行!”
老人用一种极其宠溺的语气说道。
“钱下午我就让人给你打过去。但是你要答应爷爷,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知道吗?你可是爷爷的命根子,是咱们家唯一的希望,你可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知道啦爷爷!您最好了!我最爱您了!”
……
一段温馨而又平常的祖孙对话。
听在林国和蔡卫东的耳朵里,却比任何血腥的证据都更加令人作呕,更加令人发指!
五个亿。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五个亿送给了孙子去买一个玩具。
而这五个亿背后,是多少个象金县那样的“豆腐渣工程”?是多少个被他们视作草芥的无辜生命?
林国的拳头,在身侧死死地攥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心中的最后不忍,最后对规则的坚守,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王建军。
王建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片冰封千里,冷到极致的漠然。
“听到了吗?”
王建军的声音很轻。
“他越是宠爱,他越是把这个孙子当成命根子……”
“这把刀插进去的时候,才会越疼。”
他将目光,从林国那张已经写满了决绝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蔡卫东的身上。
“老蔡。”
王建军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却如同神只下达的最终审判。
“通知我们的人。”
“可以去给陈大少爷,送一份请柬’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冰冷而又残酷。
“记住。”
“动静要小。”
“但是,要让他背后的那位爷爷知道……”
“是谁,请他的宝贝孙子回来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