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调查组的临时指挥部里,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正在实时转播着彩云省委紧急会议的现场画面。
周明远那一番慷慨激昂、大义凛然的“自我净化”宣言,清淅地回荡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几名年轻的调查组成员,看着画面里那个痛心疾首、声色俱厉的省委书记,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林老,这个周明远……还真是只老狐狸啊。”
一名组员小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他这一手玩得真漂亮,主动砍掉自己的手脚,说是刮骨疗毒,还把脏水泼到了对手身上。”
“这样一来,他自己就从一个有嫌疑的保护伞,变成了带头打黑的英雄了。”
另一人也点头附和。
“是啊,他这么一搞,等于是在官方层面上,帮我们确认了那些豆腐渣工程是真实存在的。”
“后续我们再查下去,地方上的阻力会小很多。”
“他把自己的责任撇清了,又把我们当枪使,这算盘打得真精。”
林国安静地听着下属们的议论,脸上没有流露任何情绪。
他只是将目光,从屏幕上周明远那张写满了“正义”与“愤怒”的脸上挪开,最后落在桌角那份关于“钱明”的绝密文档上。
他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讥诮的表情。
老狐狸?
英雄?
不。
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还在耍弄可怜心计,想在悬崖边上多活几秒钟的角色。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避而不谈的那个“钱明”,才是这张罪恶网络真正的“帐房先生”吗?
你以为你献祭出那些早已腐烂的“卒子”,就能保住你那个藏在更深处的“帅”吗?
想法太天真了。
林国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小口。
他要的就是周明远这么做。
周明远的“表演”,客观上已经为他清除了所有的外围阻碍。
那些被周明远亲手推出来的“替罪羊”,会成为打开整个犯罪网络缺口的最好工具。
现在,所有准备都已就绪。
只剩下……最后一步。
这一步要彻底击碎周明远所有的幻想,让他明白这场游戏从来就没有“妥协”这两个字。
“通知国安第三行动组。”
林国放下茶杯,他的话语声不大,却清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带上最高人民检察院特批的a级逮捕令。”
他的眼神变得象刀子一样,好象穿透了数百公里的空间,准确地锁定在金县那个不显眼的角落。
“去金县县志办公室。”
“把那个叫钱明的副主任,给我带回来。”
……
金县,县志办公室。
空气里是旧书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钱明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堆得象小山一样的地方史料后面,慢条斯理地用毛笔,在一个旧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他的神情专注又平和,看起来就象一个与世无争,沉浸在历史中的老学究。
这几天,省城那边闹得天翻地复,他不是不清楚。
但他一点也不着急。
他是谁?
他是钱明。
是这张复盖了整个彩云省的庞大黑色帝国的“帐房先生”,是那个真正“大老板”最信任的心腹。
他的身份,是这张网络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火墙。
只要他不倒,天就塌不下来。
而他藏身的这个地方,更是整个帝国中最安全、最不起眼的一角。
谁能想到,一个掌控着几十亿黑色资金流动的金融操盘手,会躲在这种没什么人来的地方,“编撰县史”?
这是最好的伪装。
他甚至还有心情,欣赏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一只正在做窝的麻雀。
他觉得,自己会象这棵老槐树一样,在这里安然无恙地待下去,直到风暴过去,一切恢复原样。
然而,一阵急促又有力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打破了这里的安静。
办公室那扇旧木门,被人“吱呀”一声,从外面用力推开。
四个穿黑色风衣,身材高大,面部表情严肃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们身上那种属于国家暴力机器的,严肃、杀伐的气息,把整个房间里悠闲安逸的氛围冲得一干二净。
钱明扶了扶鼻子上的老花镜,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警剔。
“你们是……?”
带头的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本深红色的证件,和一份折叠的文档,在他面前慢慢展开。
国安部的徽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让人心慌的光。
而那份文档上,来自“最高人民检察院”的鲜红印章,和下面那个清淅的“逮捕令”字样,狠狠地刺痛了钱明的眼睛。
钱明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一片空白。
最高检?!国安部?!
这怎么可能?!
他们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他们怎么敢在没有惊动任何地方政府的情况下,直接对自己动手?!
他脸上那份伪装出来的,属于学者的从容与镇定,在这一刻完全碎了。
惊恐、错愕、无法相信……各种情绪在他脸上飞快地变换,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他那握着毛笔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啪嗒”一声,毛笔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色的墨迹,象一个不好的预兆。
“钱明。”
为首的国安干员,说话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
“你被捕了。”
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那声音,清脆又决绝,敲碎了他所有的侥幸,也敲响了整个彩云官场,那场早已注定的,复灭的开始。
……
消息,象一道黑色的闪电,在省委大院的上空炸开。
“听说了吗?联合调查组的人,直接从金县带走了一个叫钱明的!”
“钱明?哪个钱明?!”
“县志办的那个!我的天,调查组这是什么路数?怎么会查到那种犄角旮旯里去?!”
“完了……全完了……连钱明都被抓了……”
省委书记办公室内。
周明远刚接完一个来自金县心腹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话颠三倒四。
他手中的那个,他最喜欢的,刻着“宁静致远”的紫砂茶杯,“啪”的一声,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在地毯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那张刚刚还在会议上写满了“决绝”与“正气”的脸,此刻只剩下死灰一般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和陈刚下棋。
他以为自己是在和林国博弈。
可到了最后,他才发现,自己和陈刚,还有整个彩云官场的所有人,都不过是棋盘上被人随意挪动的棋子。
那个真正的棋手,从头到尾都藏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而钱明,就是对方直取自己帅位的,那最致命的一步棋。
弃卒保帅?
周明远凄惨地笑了笑,眼神空洞。
我连卒都算不上。
现在,轮到我去保的那个帅,该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