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刚过，冻土初融。
北境新城东南郊，一片占地近千亩的坡地已被平整出来。木桩标出边界，石灰线勾勒出纵横阡陌，数十辆矮人设计的工程车在工地上来回穿梭，将夯土碾得坚实如铁。坡地中央，一座丈许高的青石奠基碑已立起，碑身尚空，待刻校名。
此刻，距奠基碑百步外的临时工棚内，却正吵得不可开交。
“荒唐！”矮人铜须大师一脚踏在板凳上，手中锻造锤敲得桌面砰砰作响，“大学首要重什么？是实务！是技艺！是能造出魔导炮、建起通天塔的真本事！按俺的意思，就该设锻造学院、采矿学院、机械学院、军工学院——这些才是立国之基！你们搞的那些劳什子文学、历史、哲学，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刀枪？”
他对面，精灵长老瑟兰迪尔端坐如松，手中藤杖轻点地面，声音不急不缓：“铜须阁下，若按你这般说，北境与那些只知掠夺的兽人部落何异？文明之所以为文明，在于有传承、有思辨、有精神。若无文学陶冶性情，无历史镜鉴得失，无哲学追问本源，即便造出再多的魔导炮，也不过是一群会技术的蛮人。”
“你骂谁是蛮人？！”铜须须发皆张。
“老朽只是就事论事。”瑟兰迪尔神色平静，“精灵族传承万年，靠的不仅是弓箭与魔法，更是《月光史诗》中的勇气、《古树年轮》里的智慧、《星辰歌谣》传唱的德行。北境若要长治久安，便不能只重‘器’，更要重‘道’。”
人族老法师格伦在一旁打圆场：“二位说的都有理。依我看，大学当兼容并包。既有锻造、机械、军工这等‘实学’，也需文学、历史、哲学这等‘文理’。此外，魔武修行、药剂炼制、阵法推演、农桑水利、商贸律法，皆可设院——这才是‘综合性大学’的气象。”
“说得轻巧！”铜须瞪眼，“地盘就这般大，资源就这般多，若面面俱到，怕是样样稀松！依俺看，先集中力量办好三五个顶尖学院，待有了底蕴，再慢慢扩张不迟。”
瑟兰迪尔摇头：“教育乃百年大计，岂能只图眼前？北境如今各族汇聚，正需一个熔炉，将矮人的坚韧、精灵的灵慧、人族的勤勉、龙族的远见、兽人的勇悍熔于一炉，锻造出独有的‘北境精神’。若只偏重一隅，如何实现？”
三人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工棚外，哪吒、杨戬、悟空、福伯、纳尔森等人静静听着，并不急于介入。
悟空蹲在石碾上，啃着青果，含糊道：“这帮老夫子吵得比俺当年听菩提祖师讲道还热闹。要俺说，想学啥就教啥，打架的教打架，念经的教念经，哪来这许多啰嗦。”
杨戬负手而立，天目微开，扫过工地全景，缓缓道：“办学如用兵，须有章法。既要立足当下，也需着眼长远。三弟，你心中可有定计？”
哪吒目光沉静，望着工地上忙碌的身影，良久方道：“再听听。”
棚内争论愈烈。铜须已撸起袖子，露出筋肉虬结的臂膀，挥舞着厚厚一沓图纸：“你们看！这是俺设计的‘锻造学院’蓝图！主楼高十丈，地下三层是熔炉区，地上五层是加工区，楼顶设露天试射场！旁边配套矿石分析工坊、金属冶炼工坊、附魔测试场——这才叫学院！”
瑟兰迪尔也取出卷轴展开，但见其上以精灵细笔勾勒出雅致楼阁，廊桥相连，庭院错落，古树点缀：“此乃‘文理学院’构想。主馆藏书上万，侧厅设静修室、辩论堂、观星台。后院引活水成溪，植百花为圃，学子于此读书论道，养浩然之气。”
格伦苦笑着摊开自己的设计图：“老朽的‘魔武学院’方案，包含演武场、冥想塔、元素池、藏书阁、药剂实验室只是这占地，怕是比二位加起来还大些。”
三方图纸铺了满桌，彼此重叠，互不相让。铜须的锻造楼要压到瑟兰迪尔的百花圃，格伦的演武场又占了锻造学院的矿石堆场——眼见又是一场口水战。
便在此时，工棚帘子一掀，一道身影踏入。
众人转头，见是哪吒，顿时噤声。
哪吒走到长桌前，目光扫过三张图纸，又抬眼看向三人，缓缓道：“都说完了？”
铜须张了张嘴，瑟兰迪尔抚须不语，格伦躬身退后半步。
“铜须大师要实务，瑟兰迪尔长老要文理，格伦院长要魔武。”哪吒一字一句道，“依我看，都要。”
三人一愣。
哪吒伸手，在桌上虚画一圈：“这片坡地千亩，足够。为何非要挤在一处？”他点向铜须的图纸，“锻造学院、机械学院、军工学院，设在西坡，临近矿脉与熔火地脉，能源充足，运输便利。”
手指移向瑟兰迪尔的卷轴：“文理学院、艺术学院、历史学院，置于东坡，背靠山林，面向清溪，环境清幽，宜读书静思。”
再指向格伦的设计图：“魔武学院、药剂学院、阵法学院，建在南坡，地势开阔，可设大型演武场与实验禁区。”
最后，他手指落在坡地北面：“再设农学院、医学院、商学院、法学院——北坡土质肥沃，临近新城，便于实习与调研。”
众人听得怔住。
哪吒环视众人，声音清朗：“北境大学，不是某一族的学堂，而是各族共建、共享、共治的智慧熔炉。矮人可以来学精灵的自然铭文，精灵可以来修人族的阵法推演，人族可以去听龙族的星空史学，龙族也能研究矮人的机械原理——这才叫‘综合性’。”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至于资源，不必争。北境如今疆域三千里，矿脉十七条，魔晶矿三处，熔火地脉一处，永歌森林分支已在此生根——这些，皆可成为大学后盾。师资更不必愁，各族顶尖人才，皆可聘为教授、客卿。学生来源，凡北境子民，不论种族出身，通过考核皆可入学，家境贫寒者，由公库资助。”
一番话，如春雷炸响，众人豁然开朗。
铜须挠挠头：“若真如此俺没话说！只是这图纸得改，得把精灵那些花里胡哨的纹路加进去，免得造出来的屋子他们嫌丑。”
瑟兰迪尔微笑：“老朽也可在文理学院增设‘工程美学’课程，请矮人大师讲授金属的力与美。”
格伦抚掌：“妙极！魔武学院正缺精灵的自然魔法课程，若瑟兰迪尔长老能来讲授‘元素与生命的共鸣’，必是学子之福。”
眼见三人化干戈为玉帛，哪吒眼中掠过笑意，转而对福伯道：“福伯，规划设计由你总揽，协调各族，十日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大学布局图。”
“老奴领命！”
“纳尔森。”
“末将在！”
“调一营工兵，协助平整土地、修建道路。另从军中选拔年轻聪颖者百人，作为第一批预备学员，半工半读。”
“遵命！”
“杨戬师兄。”
杨戬微微颔首。
“请你与悟空师兄，在大学外围布设守护阵法。不求攻伐，但求预警、防护、静心之效。”
杨戬道：“可。我可布‘两仪微尘阵’简化版，虽不及原阵万一，但寻常宵小难入。悟空可设‘禁斗结界’，校内禁止私斗，违者受制。”
悟空咧嘴一笑：“这活儿俺喜欢！看哪个小子敢在学堂里撒野！”
大事既定，众人各司其职。接下几日，工地昼夜不息，矮人工程车隆隆作响，精灵德鲁伊催生古树为界，人族法师测量地脉绘制阵图，龙族送来大批珍稀建材，连兽人都派来百名力士，负责搬运巨石。
第十日，完整布局图呈在哪吒面前：整片坡地如一幅太极图，西刚东柔，南动北静，各大学院错落有致，其间以廊桥、步道、花园相连，中央是巨大的圆形广场与主图书馆，象征“知识为圆心，万学皆辐射”。
奠基日定在三月三，龙抬头。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奠基碑前，人山人海。北境各族代表、首批聘任的教授、预备学员、闻讯而来的百姓，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碑侧，一面玄色大旗猎猎作响，旗上以金线绣着四字——“有教无类”。
哪吒一身青衫，立于碑前，并无华丽辞藻，只朗声道：“今日，北境大学奠基。此校不拜神佛，不敬权贵，只尊真理。凡入此门者，不论出身，只问才德；不论种族，只看心志。愿诸位教授倾囊相授，愿万千学子勤勉向学——为我北境，为这天下，开一条通天大道！”
言罢，接过福伯奉上的金锤，在奠基碑上重重三击。
金石交鸣，声传四野。
几乎同时，杨戬在东南西北四方各插下一面阵旗，悟空凌空翻个筋斗，撒下七十二道金光。霎时间，整片大学工地被淡淡光晕笼罩，空气中灵气流转，沁人心脾。
掌声雷动，欢呼震天。
便在这喜庆时刻，异变陡生！
奠基碑后的土堆中，突然窜出三道黑影！快如鬼魅，直扑哪吒！
三人皆着灰袍，面覆铁面，手中兵器诡异：一人持漆黑短刺，刺尖滴落腥臭黏液；一人握锯齿弯刀，刀身缠绕灰色雾气；最后一人竟空手，但十指指甲暴涨三寸，泛着幽蓝寒光！
“刺客！”纳尔森怒吼，拔刀欲冲。
却见哪吒动也不动，只冷哼一声。
第一人短刺已至咽喉前三尺，忽然身形一滞，仿佛撞入无形泥沼，动作慢如蜗牛。第二人弯刀劈下，刀上灰气触到哪吒周身自发流转的青莲虚影，竟如冰雪遇沸汤，滋滋消融。第三人十指刚探出，眼前一花，已被一只毛茸茸的手攥住手腕。
“哪儿来的小毛贼，也敢在爷爷面前耍花样？”悟空龇牙一笑，手上一用力。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那刺客惨叫未出，已被悟空反手一掼，砸进土里，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杨戬天目睁开一线，金光扫过，另外两名刺客如遭雷击，手中兵器当啷落地，抱头惨嚎，七窍中溢出缕缕黑气——与当初黑袍人体内灰气同源！“真理之门的杂碎。”哪吒俯视三人，语气冰冷，“连大学奠基都要来搅局，当真活腻了。”
杨戬上前，天目金光笼罩三名刺客，细细探查，眉头渐皱：“他们神魂中禁制更深，且体内埋有自爆法阵，一旦被擒，三十息内即会引爆。”
话音刚落，三名刺客身体同时剧烈膨胀！
“退开！”哪吒厉喝，袖袍一卷，将周围人群送出十丈外，同时双手结印，丹田青莲摇曳，清辉洒落，化作三重光罩，将三名刺客层层包裹。
“轰——！！！”
闷响如雷，地面震颤。光罩内血肉横飞，黑气四溢，却被清辉死死锁住，未漏出分毫。待爆炸平息，哪吒撤去光罩，原地只剩三滩污血，连碎骨都被真火炼化。
场中一片死寂。
哪吒转身，面向惊魂未定的众人，声音沉稳如初：“诸位看到了。有人不愿见北境开启民智，不愿见百姓掌握力量。他们怕的，正是我们要做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今日这污血，便是大学第一课——求知之路，从来荆棘密布。但纵有千难万险，北境大学，立定了！”
沉默。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爆发：
“大学立定了！”
“求知！自强！”
声浪如潮，久久不息。
奠基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碑身空处，似乎已有了无形的字迹。
那是未来万千学子的名字，是北境文明的星火，是照亮漫漫长夜的第一缕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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