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在奔流。
每秒钟都有成千上万条新的弹幕涌入。
这些方块字，带着天南海北的口音、网络流行语、方言梗。
它们叠加、碰撞、消散。
然后，在姜骄的意识里形成一片永不停息的、嘈杂的、温暖的星海。
姜骄愣在了原地。
她没想到，这就是轩辕魃说的“地球文明当前主流交互模式”。
实时弹幕系统。
还特别标注“华夏标准版”。
那国际版该是什么样？
全球七十亿人集体刷屏？
她下意识地想开口回应。
嘴唇刚动，一条特别醒目的金色弹幕从意识视界中央划过：
【通讯系统提示：本信道为单向观察信道，您可以在脑内直接回复。
您的情感波动、生理数据、部分表层思维（经无害化过滤）将作为弹幕生成参考源之一。
请专注考试，华夏与你同在。】
所以……她的情绪会影响弹幕？
姜骄立刻尝试平复呼吸。
但效果有限——毕竟任谁脑子里突然多出几万条实时评论，都不可能保持绝对平静。
要不是她精神力出众，脑域足够强大，早就被突如其来的信息流冲成智障了。
十四亿人的实时信息。
十四亿活着的，来自地球的“家书”。
就很奇妙。
感觉就象无根之萍，终于找到了归属。
姜骄眼神逐渐发亮。
……
一边的风青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看向她，竖瞳里还带着询问。
姜骄勉强扯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手指指向太阳穴，做了个“信息过载”的手势。
风青青了然地点点头。
女娲族对能量波动敏感，她大概以为姜骄是受到了虫洞辐射的影响。
就在姜骄努力适应这前所未有的“脑内直播间”时——
突如其来的巨大爆炸，打断了一切重逢的喜悦。
……
……
第一个征兆不是声音，是光。
观察窗外的虫洞湍流，突然被染成猩红色。
紧接着，运输舰的惯性阻尼系统发出尖锐的过载警报。
【嘀嘀嘀嘀嘀嘀嘀！！】
【我方运输舰已被敌方锁定！】
全舰重力仿真在十分之一秒内失效，所有人象被无形巨手狠狠抛起又砸回座位——
“敌袭！非演习！重复，非演习！”
轩辕魃的声音通过全舰广播炸响：
“所有考生立刻固定身体！这不是考试……”
“轰！”
她的话被第二波爆炸截断。
这次的声音终于传来——
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通过舰体结构的直接传导。
一种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从舰腹深处爆发。
紧接着是连环的、如同巨锤砸击铁砧的轰鸣。
“砰！”
“砰！”
运输舰长达三百米的舰体像被巨人攥住的玩具，在空中剧烈扭曲、旋转。
姜骄在失重与超重交替中死死抓住扶手。
她通过观察窗，看到了宛如地狱般的景象。
虫洞稳定锚点外围，十二艘涂装狰狞的星盗舰船从虚空中浮现。
它们不是常见的劫掠艇，而是经过彻底军事化改造的重型突击舰。
舰首，配备的相位瓦解炮正在充能。
炮口凝聚出一团一团幽蓝色光团。
其中一艘星盗舰的主炮开火。
没有声音。
在真空中，毁灭总是沉默的。
一道直径超过六米的幽蓝色光柱贯穿宇宙，它经过的空间出现玻璃裂纹般的纹理——
甚至都来不及眨眼，光柱命中了一艘正在脱离虫洞的考生运输舰！
不是姜骄这艘，是另一艘编号g-14的运输舰。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被命中的舰体中央，所有物质在瞬间被分解至亚原子级别。
金属、复合材料、生物组织、能量护盾……
一切都在绝对寂静中化作一片急速膨胀的、闪铄着幽蓝微光的尘埃云。
尘埃云边缘清淅得可怕，内部还有未完全消散的电路闪光和生物电脉冲的残影。
象一场被定格在死亡瞬间的无声烟花。
仅存的首尾两截舰体残骸在惯性作用下缓缓分离、旋转，断口处平滑如镜。
几具未来得及进入逃生舱的考生躯体从破口飘出，在真空中翻滚、僵硬。
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盖他们惊恐的面容——或者说，曾经是面容的位置。
姜骄的呼吸停止了。
意识里的弹幕也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然后，海啸般爆发：
【啊啊啊啊啊——！】
【这是考试？？这是考试？？这他爹的是考试吗？？？】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武器？！】
【假的吧？！考试为什么会死人？！！】
【一艘船！一艘船就这么没了？！】
【里面的人……里面的人啊！】
【这不是考试吗？！这不是考试吗？！】
【星际海盗！是真的星际海盗！】
【救命！救命！龙龙快跑啊！】
【舰长！舰长想想办法！】
【其他船也在被攻击！天啊！】
【我看到有人跳船了！用个人推进器！
【推进器没用的！那种炮射程至少——】
【完了……全完了……】
【看右边！右边有炮口亮起来了！】
【规避！快规避啊！】
【跑啊！那条说南河方言的狐狸，跑啊！！】
【不是，不是，神族真的是什么守序种族吗？考试为什么要死人啊啊啊啊啊！】
【龙在哪，龙在哪，龙在哪啊啊啊啊啊！】
弹幕的恐慌几乎要实质化。
刚才的欢乐瞬间消失，转化成无尽的徨恐。
姜骄狠狠咬了下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疼痛让她的思维重新聚焦。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轩辕魃再怎么好战，也不会拿考生的生命开玩笑。
况且入学伤亡率一旦超过某个阈值，天庭一定会介入调查。
而且那些星盗舰船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正好在虫洞穿梭即将结束、所有运输舰最脆弱的时刻。
除非……
这不是真正的星盗袭击。
这是考试的一部分。
“仿真袭击。”
姜骄喃喃自语。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舰体结构的呻吟和爆炸的馀波里。
但意识里的弹幕捕捉到了这个信息碎片：
【有人说话了！她说‘仿真袭击’！】
【仿真？这怎么可能是仿真？！人都死了！】
【等等……如果是仿真的话……】
【那些被击中的人也许不是真的死了？】
【考场急救传送？】
【有可能！高等文明应该有这种技术！】
【但就算是仿真，这也太……】
【太真实了。】
【不是，到底谁在说话啊？？密密麻麻全是人头，看不过来！】
【龙吗？我们龙是女宝？？】
【有可能！一个连地球都好好保护的文明，怎么可能这么血腥邪恶？！】
【主舰队都没出手，说明这都是安排好的！】
【姜骄同志！！如果这是考核的一部分，那应该有逃生设备！考试一定不会设置必死选项！】
意识里，一道弹幕被姜骄精准捕捉。
她立刻想起轩辕魃提到的“事关华夏文明颜面”。
轩辕魃早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没有提前警告细节——
因为警告本身，就会影响考试公平性。
所以，这是被默许的。
这是考试。
姜骄壑然开朗。
就在这时，一行人乘坐的运输舰终于被锁定。
幽蓝色的充能光芒在舷窗外亮起，来自一艘形如骷髅头的星盗突击舰。
炮口正对的方向，是舰体中部的生活区——也是考生最密集的局域。
“全舰注意！冲击准备！”
舰长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但仔细听，能听出几分表演出来的浮夸：
“主结构将在二十秒后——”
他没说完。
一道赤红色的能量束从侧面射来，精准地命中了运输舰中端。
幽蓝色充能光团在接触的瞬间发生殉爆。
整个突击舰的半边舰体被炸成碎片。
运输舰再次中弹。
“轰！！！”
这次是侧面副炮的扫射。
十几道赤红色激光束像热刀切黄油般撕开舰体装甲，贯穿了三个舱室。
“滋滋滋……”
“噼噼啪啪……”
距离姜骄三十米外，一处走廊天花板整个塌陷下来，露出后面扭曲的渠道和闪铄火花的线缆。
几个没来得及躲避的考生被压在下面，发出凄厉的惨叫—
—或者说，试图发出惨叫。
舰内空气正在快速泄漏，声音传播都变得异常困难。
姜骄猛地解开身上的安全带，一头黑发随风飘扬，猎猎作响：
“主舰队不打算救援。”
“她们在逼我们自救。”
风青青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整个人象猎豹般弓起身：
“这是考试！”
“或者说，那帮信球打算逼我们恁多人，抢逃生舰。”
有苏魅气得炸毛，努力挂在小翠的树枝上，一边的团子则拼命压缩自己的体积。
“恁这帮出题老师真不是东西！仿真星盗袭击也就算了，还专门打掉逃生舱发射口附近的装甲板！
这不就是逼着考生去抢还没受损的逃生舰吗？
中，真中，这考试设计得可真中！”
南河方言奇异地冲淡了恐慌气氛。
小翠的藤蔓头发都因为惊恐竖了起来：
“抢逃生舰？可那些逃生舰分布在舰体不同局域，要过去……必须穿过交战区！”
她艰难无比地卷起同伴，帮助他们在失重的状态下固定。
“那就穿过去。”
姜骄动作很稳，完全不象其他第一次经历星舰战的新生：
“你们相信我吗？”
所有人都看向她。
意识里的弹幕还在疯狂滚动。
那些担忧、鼓励、乃至绝望的文本，此刻不再让姜骄分神。
反而如同燃料般注入她的血液。
就象姜骄当初，带着无数人期盼踏上兽世大陆。
正因背后站满了人，所以她无所畏惧。
姜骄看向风青青，看向有苏魅，看向刚刚蠕动过来的团子，看向抓紧藤蔓的小翠，甚至看向附近另外两个惊魂未定的考生——
一个岩石皮肤的矮人和蝶翼破损的精灵。
“你们愿意相信我吗？”
姜骄沉着地重复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在爆炸间隙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她的眼神不是询问，不是恳求。
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的笃定。
仿佛她问的不是“相不相信”，而是“要不要跟我一起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