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骸平原的风，好像永远不会停。它卷着黑色的尘埃，慢吞吞地掠过插在地上的断剑残戟，拂过那些不知躺了多少年的森森白骨，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无数被遗忘名字的低语。暗红色的天光一成不变地压着，把一切都染上一层陈旧铁锈的颜色，看得久了，眼睛都发涩。
凯恩导师靠着半截倒下的石柱，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口被塞拉斯能量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那身学院配发的精钢铠甲现在跟破麻袋片差不多，深深浅浅全是凹痕和焦黑的印记，左肩护甲彻底碎了，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一片。他手里还攥着那把门板似的巨剑，剑身上多了几道难看的豁口和焦痕，拄在地上，勉强支撑着他小山一样、却摇摇欲坠的身体。血和汗混在一起，顺着他粗犷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汇成滴，砸在黑土上，悄无声息地洇开一小块深色。
他抬眼看着平原中央，眼神里除了大战后的疲惫，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和沉重。
那根巨大的圣光之柱还在，没倒，这大概算是眼下唯一能喘口气的好消息。可它现在的样子……凯恩活了大半辈子，见识过各种稀奇古怪的魔法和能量，也没见过这样的。柱子本身还是布满裂纹，仿佛一碰就会碎成一地渣子，可那些裂纹的缝隙里，流淌着的不是原本纯净的乳白色圣光，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着灰、金、紫三色的、像是把不同颜料胡乱搅在一起还没搅匀的光。那光不刺眼，甚至有点微弱，颤巍巍的，像风中残烛，但它确实在流，在动，以一种极其别扭、看着就让人难受的韵律，勉强维持着柱子的完整，也死死压着柱子底部那道狰狞的、偶尔还会抽搐一下的暗紫色裂隙。
裂隙比之前小了一圈，安静了不少，不再那么张牙舞爪地想要吞噬一切，可那股子从里面透出来的、空洞冰冷的寒意，依旧像针一样扎着人的皮肤和神经。它还在那儿，像个愈合不了的伤口，只是暂时被一块颜色古怪的、粗针大线缝起来的破布给按住了。
这就是苏临那小子拼了命，用他自己和颜家姑娘的命换来的结果？凯恩喉结滚动了一下，想骂句什么，又觉得什么都骂不出来，最后只化为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他挪开目光，不忍再看那根柱子，还有柱子基座上插着的那把“钥匙”。
那把原本就粗糙得像块生锈铁疙瘩的钥匙，现在更没法看了。大半截深深插进了基座里，露在外面的部分，颜色斑驳得吓人，灰黑里透着暗红，还有一些细微的、扭曲的银丝和紫色光点嵌在里面，像是什么恶疾留下的疤痕。它微微震动着，发出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那三色混杂的光，源头似乎就是它。看着它，凯恩心里就堵得慌，像压了块冰。
莉亚跪在不远处的地上，背对着凯恩，正小心翼翼地处理红叶身上那些可怕的伤口。红叶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她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了，暗红的鳞片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翻卷的、焦黑的皮肉，有些地方深可见骨。毒、腐蚀、物理撕裂……各种伤势叠加在一起，要不是龙裔那顽强的像蟑螂一样的生命力，换个人早死八回了。莉亚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手臂和腿上也有不少伤，但她处理红叶伤口时的手，却稳得出奇，翠绿的自然能量如同最灵巧的丝线，在她指尖跳跃，一点一点地封堵着最严重的出血点，清除着顽固的毒素残留。她抿着嘴唇，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只要她稍一松懈，红叶这口气就会立刻断掉。
小铃铛蜷缩在莉亚腿边，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兽，脏兮兮的小脸上泪痕早就干了，留下两道白印子。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地看着前方，没什么焦点，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一把黑土，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平原上那些混乱的、充满死亡和绝望的“声音”，对她这样感知敏锐的孩子冲击太大了，加上之前的惊吓和阿婆真相的刺激，她现在有点懵，对外界的反应很迟钝。
那位白发苍苍的空间系大师，正围着圣光之柱和封印裂隙慢慢踱步，手里拿着一个造型古旧、指针乱颤的罗盘似的东西，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些艰涩的空间常数和能量拓扑术语。那位奥术法师则在检查被擒下的两个面具人，给他们施加了沉重的魔法禁锢，确保他们无法挣脱或自尽。两人的脸色也都很凝重，封印的现状和这场惨胜的代价，显然超出了他们最坏的预计。
死寂。除了风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平原上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人的寂静。胜利了吗？好像是的，塞拉斯跑了，裂隙暂时稳住了。可这胜利的味道，比失败还苦涩。
凯恩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距离圣光之柱基座不远的两处。
苏临脸朝下趴在地上，姿势别扭，左肩那个早就破烂不堪的伤口周围，黑土地被染红了一小片，已经有些发黑了。他身下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那把变得怪异的钥匙插入基座时爆发的最后反冲，似乎耗尽了他的一切。
更远一点，颜如玉安静地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是睡着了，只是脸色是一种接近透明的苍白，没有一丝生气。眉心那个折磨她许久的诅咒印记彻底消失了，连带着那点微弱的圣光印记也无影无踪。她胸口那枚圣光吊坠，光泽彻底黯淡，像一块普通的旧金属片。莉亚刚才匆忙检查过，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生命体征……完全消失。圣光本源……燃烧殆尽了。”
一个昏迷濒死，一个……已经没了。
凯恩觉得胸口那块冰更沉了，沉得他有点喘不上气。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至少去看看苏临那小子还有没有一口气。腿刚一动，就疼得他龇牙咧嘴，差点又跌坐回去。
就在这时——
趴在地上的苏临，放在身侧、贴着冰冷黑土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凯恩正好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几乎会以为是错觉。但那一下之后，紧接着，又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指尖似乎无意识地弯曲，轻轻抠进了黑色的土里。
他还活着！
凯恩眼睛猛地睁大，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低吼一声，拄着巨剑硬生生站了起来，踉跄着就要往那边冲。
“等等！”那位一直盯着罗盘的空间系大师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别过去！看……看那地面！”
凯恩脚步一顿，顺着大师指的方向看去——苏临指尖抠动的那一小片黑土地。
那里的泥土，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不是颜色变了，还是那种沉闷的黑。但仔细看，在苏临指尖微微颤动的地方，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金色的光点，像最微弱的火星，一闪，又灭掉，紧接着在旁边的泥土里又闪一下。不是钥匙和光柱上那种混乱别扭的三色光，是一种更淡、更稀薄、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崭新感的光。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苏临与大地接触的地方，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渗出来，或者，在生成。
“能量残留？还是……”奥术法师也走了过来，俯身仔细观察，眼神惊疑不定，“不像已知的任何属性……混沌？不，更……中性？带着微弱的生命感？这……”
没人能回答他。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常识。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仰躺着的、已经失去所有生命迹象的颜如玉，胸口那枚彻底黯淡的圣光吊坠，中心那颗米粒大小的、原本已经灰败的晶石，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就像耗尽最后一滴油的灯芯，在彻底熄灭前，被不知哪里来的一缕极细微的风，吹得猛地爆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火星。
就那么一下，微弱到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紧接着，那吊坠微微温热了起来。不是之前圣光充盈时的温暖，是一种更内敛的、仿佛从内部被什么极其缓慢复苏的东西点燃的微热。同时，颜如玉苍白到透明的脸颊上，眉心原本印记所在的位置，皮肤下，似乎有极其淡薄的、乳白色的微光，如同晨曦前最淡的云絮，极其缓慢地氤氲开来，不是重新凝聚成印记，更像是……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在身体彻底沉寂后，被外界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所唤醒的一点点余烬。
她的胸膛，依旧没有起伏。
但那股微热和那淡到极致的乳白光晕，却真实存在，并且……似乎，非常非常缓慢地，在变得……稍微明显那么一丝丝？
“这……这怎么可能？”奥术法师倒吸一口凉气，“生命体征明明已经……圣光本源也耗尽了……这是……回光返照？还是……”
“不是回光返照。”莉亚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治疗，走了过来，她绿色的眸子紧紧盯着颜如玉，又看看苏临指尖下那闪烁的灰金微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震撼的表情，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是……新生。不，不完全对……是某种……平衡后的残响与萌芽？”
她蹲下身，将手轻轻悬在颜如玉胸口上方，闭眼感受。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眼神复杂无比：“她的身体……像一片被野火烧尽的原野……但灰烬最深处的泥土里……还有一点怎么也烧不掉的、最顽强的种子……现在，好像有极其微弱的水和光……渗进去了。不是原来的圣光，是……别的东西。”
她又走到苏临身边，同样感受了一下他指尖下那奇异的能量脉动，眉头紧蹙：“苏临也是……他的混沌力量几乎枯竭，身体破损严重……但好像……有某种更基础的东西，被这场疯狂的仪式和钥匙最后的‘强制整合’改变了……或者说，激活了？就像……一把锈蚀的锁，被暴力砸开，锁芯坏了，但锁芯的材料，却意外接触到了空气里某种从未有过的成分……”
她的话说得颠三倒四，充满比喻，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大概。
苏临那把粗暴的、赌博式的“强制整合”，不仅仅是用混沌吞噬虚无、糅合圣光余烬稳定了封印。它似乎还在更深的、涉及能量本质甚至生命本质的层面，引发了某种……无法预料的变异或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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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本身变成了怪异的三色混合体，维持着脆弱的封印。
而苏临和颜如玉这两个“钥匙”的持有者和“燃料”的献祭者，在濒死和已死的边缘，他们自身最根本的“东西”，似乎被这粗暴的整合过程擦碰到了，产生了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异变与联系。
一种非混沌、非圣光、非虚无的……全新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东西”，正在他们体内极其缓慢地滋生、萌芽。
它不是强大的力量，更像是一种……可能性的微光。
凯恩看着指尖下闪烁灰金微光的苏临，又看看胸口吊坠复温、眉心氤氲淡白雾气的颜如玉，再看看那根流淌着别扭三色光、勉强镇住裂隙的柱子，最后目光落回那两个被擒获、面如死灰的面具人身上。
塞拉斯跑了，带着重伤和破碎的野心，但他的“虚无棱晶”受损，最重要的仪式被破坏，短时间内恐怕掀不起太大风浪了。封印虽然怪异而脆弱，但至少稳住了，给了这个世界喘息和准备的时间。苏临和颜如玉……居然都还吊着一丝极其渺茫、却真实存在的生机。
这结局，惨烈，怪异，充满不确定性，离“完美”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比起全军覆没、封印崩溃、世界走向塞拉斯规划的“有序”地狱……
这或许，就是绝境之中，能抓住的、最好的那一线微光了。
凯恩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抬头望向永恒暗红的天空。
“收拾一下，”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粗哑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带上他们俩，还有那两个俘虏。离开这鬼地方。回学院。”
“艾萨拉大师……还有学院的老家伙们，该头疼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埋葬了无数英雄、此刻却因为一场疯狂赌博而获得短暂喘息的圣骸平原，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片土地听：
“路还长着呢……混蛋们。”
风，依旧在吹。灰金色的微光在苏临指尖下明明灭灭，颜如玉胸口的吊坠维持着那一点微弱的温热。
黑暗并未退去，裂隙依然低吼。
但光，哪怕再微弱，再怪异，毕竟没有彻底熄灭。
而只要光还在，路，就还能继续往下走。
（全文完）